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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初到上海(一)


1936年的上海,是一座被刀子切开的城市。

远东第一大都市割成了几块颜色不同的拼图。

首先是公共租界。

从外滩到静安寺,从苏州河南岸到徐家汇路北段,这片区域名义上由工部局管辖,实际上是英国人的天下。

汇丰银行的大楼蹲在外滩十二号,里面流转的资金比整个华北一年的税收还多。巡捕房里的英国督察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指挥着印度锡克族巡捕和中国巡捕维持秩序。

但英国人的手,这两年明显松了。

1935年的白银危机把中国经济搅得天翻地覆,连带着租界里的英资企业也跟着打摆子。

怡和洋行的利润缩了三成,太古轮船的航线砍了一半。英国人开始收缩,把精力从远东往欧洲回拢——小胡子在莱茵兰驻了军,墨索里尼吞了阿比西尼亚,伦敦那边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管上海滩上的破事。

所以,公共租界的实际控制力,正在一天天地松动。

法租界。

从霞飞路到金神父路,从徐家汇到卢家湾,法国人经营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英国人不同,法租界的管理更加……怎么说呢,更加灵活。

法租界巡捕房总监法尔热是个精明的老狐狸。他不像英国人那样端着架子,非要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

在他的地盘上,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什么人都能待。白俄流亡者在这里开餐馆、开舞厅、开裁缝铺;安南人在这里做苦力;中国的帮会在这里设堂口;甚至日本浪人,也能在法租界的边缘地带找到落脚点。

规矩只有一条——给法国人面子,给法国人钱。

这也是切尔诺夫的ROVS网络能在法租界扎根的原因。白俄和法国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都是欧洲人,都恨布尔什维克,都爱钱。法尔热对白俄社区的灰色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俄们则定期往巡捕房的“特别经费”里塞信封。

虹口。

苏州河以北,这片区域名义上属于公共租界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

1932年一·二八事变以后,日本海军陆战队就驻扎在虹口。

他们的司令部设在北四川路,周围三条街的商铺全是日本人开的——日本料理店、日本杂货铺、日本照相馆、日本妓院。街上走的是穿着木屐的日本侨民,墙上贴的是日文广告,连路灯的样式都和东京银座一模一样。

梅机关的上海站,就设在虹口。

梅机关。全称“梅工作”,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直属的特务机关。它的任务是搞破坏——策反、暗杀、情报收集、扶植傀儡。

在上海,梅机关的触角伸向每一个角落。他们在法租界有线人,在公共租界有眼线,在华界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南京政府的军统,几乎每天都在和其斗智斗勇,长时间落在下风。

而渡边,就是梅机关驻上海的联络官之一。

陈水生要去见的人。

除了这三块租界,还有华界——也就是中国政府名义上管辖的区域。

南市、闸北、浦东,这些地方归上海市政府管。但1936年的上海市政府,说白了就是南京国民政府的一个派出机构,市长吴铁城是蒋介石的人,真正拍板的是南京。

除此以外,上海还有着这个时代组织最严密、最庞大的黑帮势力——青帮。

以黄金荣为首的荣社,以杜月笙为手的恒社,以最为暴力的张啸林为首的仁社,以及近年来开始逐渐壮大的兴中学会、江北帮等。

黄埔里,每天都有不明身份的尸体冲进大海喂鱼。

这就是1936年底的格局。

英国人管钱,法国人管人,日本人管刀,中国政府管……管个寂寞。

当然,四方势力之间的缝隙,还藏着许多东西。

比如,老切的ROVS。再比如,苏俄的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

……

法租界。

五俩出租车停在了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前,招牌上写着“新亚饭店。”是上海最为奢华的饭店之一。

门童穿着墨绿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看见车停下来,立刻小跑过来拉开车门。

“先生,欢迎光临新亚饭店。”

楚河下了车,整了整大衣领子,没有说话。

小马从副驾驶下来,“我们订了房。”

门童的表情变成了带着几分恭敬的殷勤。

“是北方来的楚先生是吧?前台已经收到电报了,请里面请。”

旋转门推开,大堂的气息扑面而来。

新亚饭店的大堂不算特别大,但每一寸都透着钱的味道。

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花,天花板上悬着三盏水晶吊灯,灯光打在墙壁的镜面装饰上,折射出暖黄色的碎光。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框是镀金的。

大堂里坐着几拨客人。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洋行买办,有穿貂皮大衣的阔太太,还有两个日本人模样的商人,正低头说着什么。

前台经理迎了上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笑意。

“楚先生,久仰久仰。您的电报我们前天就收到了,预付款也到账了。六楼整层,三十间房,全部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

他的眼睛在楚河身后的人群上扫了一眼——十五六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前台经理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在新亚饭店干了十二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军阀的姨太太带着一个排的兵来住店,青帮的香主包下三楼开堂会,法国领事的情妇在这里跟人幽会——都是寻常事。

“楚先生,这是房卡。六楼电梯出来左转,您的套房在最里面,601。其余房间的钥匙,我让人送上去?”

“成。”楚河轻轻向小马招手,后者接过房卡。

前台经理依然挂着笑,但似乎又有些为难:“楚先生,您看,房费是挂账还是……”

小马身后一人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厚厚的一叠现金,放在前台上。

“这是5000美元,先包一个月,剩下的钱就当是小费了。”

这声音立刻引起了周围不少顾客的注意,一时间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来,交头接耳。

“5000美元?现金?”

低声的议论像野火一样在大堂里蔓延开来。

“乖乖,五千块美金……这得是多少大洋?按现在的牌价,少说也得一万七八千块了吧?”

“一万七千块大洋住旅馆?这笔钱足以在上海买下十三四套房子。”

角落里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咕。

“看见没有?一口东北腔。带着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横肉横生的……”

“东北来的?该不会是……奉天那边的胡子吧。”

“胡说。军阀余孽哪敢这么招摇?我看倒像是做大豆生意的。东北那边的粮商,有钱的多了去了。”

“做大豆的能带这么多保镖?你看看那些人的眼神,一个个跟饿狼似的。我跟你讲,这八成是关外跑马占圈的——黑道上的人物。”

那两个日本商人也停下了交谈,其中一个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打量着楚河一行人的背影。

要知道,新亚饭店顶楼三十间房,换算成美金,最贵的套房一天10美元,普通房间也就一到两美元。整层楼包下来,一天的花销撑死200美元。

现在5000美元现金拍出来,和后世抱着一百多万现金砸在柜台上开房带来的震撼是差不多的。

这位楚先生出手的阔绰程度,在新亚饭店的历史上,也算排得上号了。

前台经理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了。

“楚先生太客气了。您住着,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我叫周永年,二十四小时都在。”

他双手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清点——这是规矩,当面数钱是对大客户的侮辱。

“六楼的电梯已经安排了专人值守,闲杂人等不会上去。楚先生的安保需求,我们完全理解。”

楚河这才接过房卡,点了点头。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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