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赴宴(二)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张啸林起身迎出五步。“月笙兄,你可算来了。你不到,菜都不敢上呢。”
杜月笙比张啸林年龄小一些,在青帮辈分也比张啸林矮上一辈,但却是当前上海滩的头号大佬,张啸林只能以“兄”相称。
“哪里哪里。”杜月笙抱拳客气,在回应张啸林的同时,目光已经朝着礼貌起身的楚河看过来,随即又看楚河身后的小马。
杜月笙已经五十来岁了,瘦削精干,一张长脸,颧骨微高,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蓝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氅。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手杖——不是因为腿脚不好,纯粹是派头。
杜月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贴身秘书,矮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个皮本子。另一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冷峻,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
他进门以后,没有看张啸林,没有看楚河,目光直接落在了小马身上。
然后就没移开过。
小马站在楚河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下垂,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有点傻愣的表情。
但楚河注意到,小马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弯曲了一下,又伸直了。
这是小马的习惯动作。
被人盯着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啸林兄!”杜月笙踱步到石桌前,两人双手紧握,“许久不见,气色好得很哪。”
“月笙兄。来来来,我给你引荐——”张啸林转身,一手虚引向楚河,“这位就是楚天出先生。从东北来的,做大买卖的。”
杜月笙转向楚河,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
“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楚先生好手段,不过,两位能化干戈为玉帛,实乃上海地界上的一大幸事。”
楚河握住杜月笙的手,笑了一下。
“杜先生过奖。楚某初来乍到,把事儿做的太过了,是我的不对。”楚河从一来以后,就保持着谦逊。
他深知江湖之中人情世故的道理,既然想要合作,借用青帮去做一些事儿,那就得给人面子。
但他没有再继续提26条人命,有的事儿反复说,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杜月笙的手劲很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但那双眼睛在楚河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走,外面坐坐。”张啸林往花厅后面一指,“厨房还得一会儿,先到花园里喝杯茶。”
三个人往后花园走。
张家的后花园不小,占了半亩多地。有假山,有水池,池子里养着锦鲤。花园角落有一座六角凉亭,亭子里摆着一张圆桌,四把藤椅,茶具已经备好了。
十一月的上海,天气已经冷了。但今天出了太阳,夕阳暖暖光照在亭子里,倒也不觉得寒。
三人落座。
张啸林坐了主位,楚河坐客位,杜月笙坐在两人之间,位置微微偏向张啸林那一侧——这是做中间人的规矩,不能让人觉得你偏帮哪一边,但又要给主人面子。
茶倒上了。
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也是规矩。
正事儿不急着说,先喝茶,先聊闲的,等气氛到了,话头自然就出来了。
杜月笙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楚先生从东北来?”
“哈尔滨。”
“哈尔滨好地方。”杜月笙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在哈尔滨做皮货生意,前两年还赚了不少。不过现在那边局势不太平,日本人闹得凶,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楚河笑了笑:“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越不太平,有些生意反倒越好做。”
杜月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张啸林放下茶杯,看了楚河一眼。
“楚先生在东北做什么买卖?”
这话问得直白。
张啸林就是这种人,不喜欢绕弯子。
楚河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
“倒腾点儿军火。挣了些小钱。就想着到上海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投资机会。”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张啸林和杜月笙对视了一眼。
军火。
这两个字在上海滩的分量,比黄金还重。
这个年代,能做军火生意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有深厚政治背景的涉黑大佬,手眼通天,上面有人罩着,下面有渠道铺着。另一种是国际买办,洋人的代理商,靠着外国军火商的授权,在中国市场上吃差价。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普通人能碰的。
怪不得一出手就是六支顶级的珍藏品手枪,原来是大军火商,怪不得。
杜月笙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不变。
“军火这一行,水深得很哪。不知楚先生一般经手的是什么货色?”
楚河靠在藤椅里,语气轻描淡写。
“都有涉及。楚某不才,小到一支手枪,大到一架飞机。只要对方有钱,什么都能卖,也什么都敢卖!”
张啸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飞机?
杜月笙的眼神也变了。倒卖飞机?好大的口气。两人倒是没觉得楚河在吹牛,正想继续吻下去,就听楚河说,“而且——价格很便宜。”
“多便宜?”张啸林问。
“出厂价上浮两到三成利。两位老板,觉得这便宜么?”
亭子里又安静了。
这回的安静,比刚才更长。
张啸林和杜月笙都是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军火这条线,他们不是没接触过。
出厂价上浮两到三成?
要知道,军火从工厂出来,到最终买家手里,其实在中间是要经过多少环节的——出厂、出口审批、海运、中转港口、走私入境、内陆运输、分销。
每一个环节都要抽成,每一道手都要过油。
就算是南京政府向自家的汉阳兵工厂采购,都要预留两成利给中间的经办人。这是明面上的规矩,暗地里还有各种回扣孝敬。
如果是进口武器——从德国克虏伯、从美国柯尔特、从捷克斯柯达,经过出口商、国际掮客、远洋船运、海关通关、内河转运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到岸价通常是出厂价的两倍以上。
再加上国内的分销和运输,最终到买家手里,有些紧俏货,甚至三倍都打不住。
而这位楚天楚老板,一开口就是出厂价上浮两三成?
这他妈是赔本赚吆喝。
除非——
杜月笙的脑子转得飞快。除非这个人自己就是生产商。自己有工厂,自己造枪,没有中间环节,出厂价就是成本价。
但问题是——东北?哈尔滨?
东三省沦陷以后,所有的兵工厂都被日本人接管了。沈阳兵工厂现在叫“奉天造兵所”,是关东军的军工重地。一个中国人,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开兵工厂?
不可能。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这个人的货源,不在东北。
杜月笙没有追问货源的问题。这是规矩。军火商的上线在哪儿,这是人家的命根子,不能问。
张啸林也没问。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楚河把这两个人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位老板不必费心猜。”他端起茶杯,语气坦然,“我只说一句——货源稳定,供应充足,质量过硬。至于从哪儿来的,这个就恕我不方便说了。”
杜月笙点了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张啸林没说话,转着手里的菩提子。
“如果说,货的目的地是上海的话,关键问题是渠道。”楚河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从闲聊变成了公事公办。“货我有,但怎么运进来、怎么分出去,这需要在地面上有根基的人来办。”
他看了看张啸林,又看了看杜月笙。
“如果两位老板,想要合作的话,只要渠道打通,要什么,我就能卖什么。至于拿到货以后,是转给南方国府赚差价,还是别的安排,那是两位老板自己的事儿,我不过问。”
这话说得明白,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是上浮两三成利的原因。通俗的讲,我能第一手把货拿出来,但是上海这边儿我没有渠道,中间需要的利润差,那就看两位老板有多大能耐,能控制到什么地步。
张啸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买卖,如果是真的——利润大得吓人。
国府每年的军费开支是多少?光是步枪子弹一项,一年就要采购上亿发。如果能以出厂价两三成利拿到货,再以市场价卖给国府或者地方军阀,中间的差价……
张啸林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紧接着,他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这就是楚天要和我做的买卖?”
然后又立刻被否决。
不对。如果要和我合作军火生意,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而且需要保密的生意,如果当着杜月笙就这么说出来,却又坏了一些规矩。
应该还有下文,但那就是私下交谈的内容了。
想明白此处关键,张啸林不再的询问,低头喝茶,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启军火合作的话题。
但杜月笙却率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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