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斗枪
杜月笙那句话说得巧妙——切磋,不是比试。
这两个字的差别,就像推手和拳击的差别。一个是点到为止,一个是分个高低。
但说到底,还是要分个高低的。
楚河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张啸林那张故作豪爽的脸,又看了一眼杜月笙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两个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一个想看看自己家的枪手能不能压住过江龙的风头,一个想看看这个从东北来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有底牌还是虚张声势。
楚河心里清楚得很。在历史上,杜月笙的名声不错,应该不是那种比输了就急眼儿的人。但关键是,不知道他手下这位枪手的实力,要是真悬殊太大了,完全变成了碾压之势,似乎也没那个必要。
要了这一个层级,就算是要赢,那也得赢得有分寸。
想到此处,楚河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东北人特有的爽利,“杜先生,您这话就见外了。小马——”
他偏头看了小马一眼。
小马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还是那副有点傻愣的表情。
“去吧。”楚河说,“既然陆先生想指点指点你,你就好好学。”
"好好好,德彪,把靶场清理出来。”张啸林吩咐了一声,爽朗地笑:“杜先生,楚先生,那咱们一起过去,见识见识这个时代最顶尖枪手的对决?”
一行人连同不少随从都一起移步到靶场。
花园小径上,张啸林的手下们三三两两跟在后头,压低了嗓门议论纷纷。
“鹤鸣枪啊……那可是上海滩十几年没失过手的人物,机器都没这么准。”一个穿短褂的矮个子混混啧啧摇头。
旁边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跟班接话:“何止是准,而且枪还快。他的这种本事,活人里头还能找出第二个?”
“那个东北来的小马……长得愣头愣脑的,看着也不像个练家子啊。”另一个人往前头瞄了一眼小马的背影,撇撇嘴。
“嘿,你可别小瞧人家,昨天宝爷可是吃了大亏。”
“话是这么说,但陆先生那是什么段位?上海第一枪神!十几年杀出来的名头,不是吹的。我赌陆先生赢,赌一条小黄鱼。”
“赌什么赌,这还用赌?鹤鸣枪出手,那就是定局。我倒是好奇,这东北小子能撑几轮。”
“就是就是,能在陆先生手底下不丢人,那就算有本事了。”
几个人说着说着,语气里都是笃定。在他们看来,这场切磋的结果,从陆鹤鸣站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
……
“鹤鸣,这枪怎么比?”杜月笙笑着问。
“比三轮。前两轮命题比试,第三轮随意发挥。”陆鹤鸣在说话的同时,已经接过了张啸林手下递来的枪——此前在进门前,枪都已经被收走,现在重新被还了回来。
“去吧。”楚河朝小马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楚河一眼。
那一眼里有询问的意思——到什么程度?
楚河然后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下巴——偏向了杜月笙的方向。
意思很明确:给杜先生留面子。
小马心领神会,他转过身,朝陆鹤鸣走过去。
两个人在靶场上青石板路上面对面站定,相距大约三米。
陆鹤鸣比小马高出半个头,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张长脸,颧骨微高,眼神锋利得像刀片。
小马穿着楚河给他置办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久经沙场的猎手,一个像刚从学校出来的愣头青。
但陆鹤鸣没有因为小马的长相而露出任何轻视的表情。
他从昨天听到那个消息开始,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五秒钟,二十六个人,两把手枪,不到五秒钟。
他觉得,就算是他,也很难做到。
他在上海滩混了十几年,见过最快的枪手是当年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白俄老头,退役的沙俄军官,六十多岁了,拔枪到击发还能做到零点三秒。
但那个老头也做不到一秒四五发的射速。
更做不到在那种射速下,十四发子弹全部命中要害。
所以陆鹤鸣今天来,不是来砸场子的。他要来验证。
“陆鹤鸣。”他伸出右手,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马小军。”小马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就松开,没什么力气,像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陆鹤鸣的手收了回去,插进中山装的口袋里。
“听说你昨天五秒钟干了二十六个人。”
小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做不到。”陆鹤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小马又点了点头。
空地尽头立着几个草靶,是平时打鸟打瓶子用的,不算正规,但够用。
张啸林让手下搬来两张太师椅,放在空地边缘,自己和杜月笙、楚河坐了下来。
李德彪又让人搬来一张长条桌,上面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点心。
“鹤鸣。”杜月笙喊了一声,“点到为止。”
陆鹤开始往枪里填装子弹。
楚河的目光落在那支枪上——柯尔特M1911,点四五口径,七发弹匣,威力大,后坐力也大。
这支枪在上海滩不多见,因为点四五的子弹不好找,能从黑市搞到子弹的,都是真正有门路的人。
陆鹤鸣握枪的姿势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不是正握,而是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枪身和手臂之间形成一个自然的夹角。
这是长时间实战养成的习惯。
正握的时候手臂肌肉紧张,影响稳定性,偏转一个角度,手臂放松,出枪更快。
小马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傻傻地看着陆鹤鸣。
陆鹤鸣也没有催促,而是转头看向张啸林。
“张老板,能不能麻烦贵府的人,在靶子上点三炷香?”
张啸林一愣,随即笑了。
“好!”他一拍太师椅扶手,“李德彪,去拿香来!”
三炷香很快被点着了,插在三个不同的草靶前,相互之间,相距大约七八米,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香头燃着暗红色的火光,在傍晚的暮色中格外显眼。
张家的下人点起了几盏汽灯,挂在空地的木柱上,白光把半个靶场照得通亮。
陆鹤鸣走到起射线的位置,站定。
他看了一眼三个香头的距离和角度,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靶子。
“马兄弟,”他看向小马,“第一轮,咱们试试准头。灭香头,不伤香杆。我先来。”
话音刚落,陆鹤鸣猛地转身。
拔枪。
瞄准。
击发。
“砰——”
一声枪响。
五十米外,左边那只草靶前的香,香头应声而灭。
暗红色的火光消失了,只剩下一截白色的香杆还在冒着细烟。
陆鹤鸣没有停。
枪口微调。
“砰——”
中间那只香的香头灭了。
“砰——”
右边那只香的香头灭了。
三枪,三灭。
从转身到收枪,不到三秒钟。
张啸林第一个鼓起掌来:“好!鹤鸣,好枪法!”
杜月笙也微微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陆鹤鸣把枪放下来,退掉弹壳,重新装了一发子弹,然后把枪插回腰间。
他转过身,看了小马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就是在说: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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