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疑点
科洛廖夫点了点头。
“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天王星。K先生身边那个幽灵一样的射手。远东分局对此人的全部了解，来自哈尔滨码头上的一些传言。
但至今没有面孔，没有身份。只有弹孔和死亡。
叶戈罗夫的后背感到了一阵凉意。猎人在意识到猎物可能比自己更危险时的那种本能收紧。
这确实是一个有价值的情报，如果“天王星”在上海。意味着K先生也在上海。
他的判断是对的。
“能锁定吗？”叶戈罗夫问。
科洛廖夫摇了摇头。动作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法租界那边，消息封锁得很死。巡捕房从案发当晚就把整条街围了起来，杜瓦那个法国人亲自带队，连现场照片都没流出来。我考虑过安排人以记者身份去打探，但……”
他停了一下。
“但风险太大。”叶戈罗夫替他说完了“K先生既然能够让法租界压住所有的消息，证明他在这边儿有很大的实力，你没有贸然行动做得很好。”
瓦西里点了点头：“如果对方真的是'天王星'，我们的人只要出现在案发现场周围，就有可能被反向跟踪。”
瓦西里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一个能在五秒钟杀二十六个人的怪物，如果内务部真的更先暴露，那么究竟谁才是谁的猎物？
“苦主那边呢？”叶戈罗夫换了个方向。
“张啸林的人。”科洛廖夫翻开本子，“青帮仁社。死的那二十六个是张啸林侄子张宝林手下的混混。”
叶戈罗夫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在远东分局的档案里，这个人被标注为“可利用但不可信赖的本地势力”。
“张啸林今天对外放了话，悬赏一万大洋，说要找到动手的人。”瓦西里说，“他的门徒这两天在整个上海打听消息，动静不小。”
叶戈罗夫微微眯起眼睛。
一个黑帮大佬被杀了二十六个手下，放话要报仇——这很正常。
但如果张啸林真的在找这帮人，那他的眼线网络或许能成为远东分局的“免费劳动力”。让本地势力去打头阵，比自己的人冒险强得多。
“最近从北方过来的人，有什么线索？”
科洛廖夫翻到本子的另一页。
“过去一周，从北方进入上海的可疑人员，我们注意到了四拨。”
“第一拨，三个朝鲜人。从大连坐船到的，住在虹口日本人的旅馆里。身份文件是满铁发的通行证，但口音不对——其中一个说日语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平壤腔。初步判断可能是朝鲜独立运动的人，跟我们的目标关系不大。”
叶戈罗夫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第二拨，一个姓吴的皮货商人，带着二十六个伙计，出发地不详。在公共租界太平洋饭店住了三天，每天去四马路的皮货行转，看起来确实是做生意的。不过这个人跟哈尔滨的一个白俄皮货商有过交易往来，我让人查了查，那个白俄跟ROVS没有联系，但不排除是我们没有掌握到的情报。”
“想办法确定这个姓吴的商人。”
“是。”瓦西里继续说，“第三拨，一个伪满商会的代表团，六个人。名义上是来参加日本纺织协会的年会。住在虹口的东和饭店。”
“第四拨是一个叫楚天的商人。东北口音，出发地不详。十月二号到的上海，当天就在新亚饭店包下了整个六楼。随行的人不少，目测十到十五人。出手极阔绰，在饭店里一掷千金。”
“这两天的公开行程，拜访了上海当地不少大企业家、工厂主，据说带了几百万美金，正在到处寻找投资的机会。”
“楚天？”
“对。自称是做矿产和木材生意的。”瓦西里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记录，“我们的人在新亚饭店的大堂远远看过一眼，三十岁出头，穿着讲究，派头很大。身边跟着几个体格很壮的随从，一看就不是普通伙计。”
叶戈罗夫沉默了一会儿。
新亚饭店。整层楼。十几个随从。出手阔绰。
从东北来。
时间吻合——十月二号到的上海，而霞飞路枪杀案发生在十月二号晚上。
如果这个楚天就是K先生……
叶戈罗夫在脑子里迅速搭建了一个模型，然后又亲手把它拆掉了。
不对。
K先生在哈尔滨的时候，隐藏得极深。永昌仓库灭门案，关东军宪兵队追查了几个月毫无头绪。
ROVS内部，除了切尔诺夫以外，没有人见过K先生的面。连“乌鸦”都只知道这个代号，不知道真人长什么样。
这样一个人，到了上海以后，会在新亚饭店包下整层楼？会带着十几个随从招摇过市？会用“楚天”这个名字大大方方地登记入住？
一个在哈尔滨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人，到了上海突然变成了一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的暴发户？
不合逻辑。
但叶戈罗夫干了二十年情报工作，有一条铁律：不合逻辑的东西，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刻意为之。在这个行当里，巧合永远是最后才考虑的选项。
“这个楚天，有没有查到更多的背景？”
“暂时没有。”科洛廖夫摇头，“东北那边的情报渠道太窄，短时间内查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不过从他在新亚饭店的排场来看，要么是真有钱，要么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钱。”
叶戈罗夫走到窗边，背对着科洛廖夫站了一会儿。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把街灯的光切成一道一道的。弄堂口那辆黄包车还在，车夫缩在车棚底下，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安排一个亚裔，远距离盯着新亚饭店，观察这个楚天。”叶戈罗夫的声音传出来，“不要近距离接触，不要跟进饭店内部。只在外围观察他的出行轨迹和接触对象。”
他转过身。
“特别注意一件事——张啸林的人在到处找霞飞路动手的凶手。如果张啸林的青帮去调查这个楚天，或者跟他有任何非正常的接触，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科洛廖夫把叶戈罗夫的话逐条记在本子上。
“明白。”
“如果张啸林的人去找楚天的麻烦，那楚天有可能只是一个撞上了霞飞路枪案的倒霉商人。但如果张啸林的人查了一圈，对楚天视而不见，甚至反过来跟他称兄道弟——”
叶戈罗夫没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一个被杀了二十六个手下的黑帮头子，如果突然对嫌疑人失去了兴趣，那只有一种解释。
瓦西里把本子合上，塞回夹克内袋。他犹豫了一下，又掏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件事，处长。和张啸林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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