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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番外,刘魁(二)


他跟马队长说了这事。马队长已经退了,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养老。听完以后,老头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刘魁去了。

第一个月,他的工作是整理档案。一摞一摞的卷宗,有些纸都发了黄。他每天坐在一间没窗户的小屋子里,翻看着这些卷宗上的名字、照片、罪名。

罪名千篇一律——“抗日”“通共”“思想不纯”“散布反满言论”。

有些卷宗里夹着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的年纪很大,头发花白;有的年纪很轻,看着还是学生模样。每个人照片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红色的章。

“已处决。”

刘魁翻了几十本这样的卷宗。

那些照片上的脸,一张一张地从他眼前掠过。他想把它们忘掉,但忘不掉。

第二个月,他被派去“旁观”了一次审讯。

被审的人姓李,是个铁路上的工人。被举报在宿舍里藏了几张传单。传单上的内容是号召东北同胞抵制日货。

审讯室在地下。灯光惨白,墙上有暗红色的渍痕,分不清是锈还是血。

审讯的人是特务科的一个老手,姓冯。刘魁站在角落里,看着冯某把一桶凉水从姓李的头顶浇下去,然后用湿毛巾捂住他的口鼻。

李某的身体拼命地挣扎,手脚被绑在椅子上,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

冯某松开毛巾,问:“传单谁给你的?”

李某大口喘着气,脸憋得青紫,半天才说出一个字——“没……”

冯某又把毛巾盖上去了。

这次盖的时间更长。

李某的挣扎越来越弱,到后面只剩下细微的抽搐。冯某松手的时候,李某已经翻了白眼,嘴角淌着白沫。

冯某骂了句脏话,朝他脸上扇了两巴掌,人又醒过来了。

这个过程反复了四次。

第四次松手后,李某终于开口了。断断续续,说了三个名字。

冯某记下来,回头看了刘魁一眼。“看什么看?学着点。”

刘魁从审讯室出来后,在走廊尽头的厕所里吐了。

吐得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吐干净了,最后只剩下干呕。他扶着墙,嘴里泛着苦水,浑身冷汗。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

擦了擦嘴,洗了把脸,回到办公室,继续翻档案。

第三个月,周德山把他叫到办公室。

“刘魁,你表现不错。从明天开始,跟着老冯出外勤。”

这是一个分界线。

只不过当时的刘魁还不知道,跨过这条线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

康德二年,冬。也就是大多数中国人嘴里的一九三五年。

刘魁在特务科已经干了三年。

三年里,他参与过十六次抓捕行动。亲手打过人,亲手押过人,亲手在逮捕令上签过字。

但他还没有亲手杀过人。

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横在他的胸口里。每次执行完任务,把人送到宪兵司令部地下室之后,他就不再过问了。后面的事——审讯、判决、处决——他不参与,也不打听。

他以为,只要自己没有扣下最后那一下扳机,就还算……还算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

直到那年十二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下了大雪。

周德山拿了一份名单给他,上面有三个名字。第一个,是一个在松花江码头上当搬运工的汉子。第二个,是一个在药铺当伙计的老头。第三个——

赵怀远。第一小学教员。

这个名字,刘魁盯着看了几秒。

赵怀远。他认识。

他女儿刘小梅今年刚上第一小学,有一回家长会上,赵怀远作为班主任,和刘魁握过一次手。

那个人个子不高,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握手的时候,手掌又薄又凉,一看就是常年握粉笔的手。

他对刘魁说:“刘先生,令嫒很聪慧。作文写得尤其好,像是家学渊源。”

刘魁当时笑了笑。家学渊源?他爹是泥瓦匠,他娘大字不识。哪来的家学。

但那一笑是真心的。因为女儿被夸了,当爹的高兴。

现在,这个夸过他女儿的人的名字,出现在他手上的抓捕名单里。

“周科长。”刘魁走进办公室,“第三个人,赵怀远……线报确实吗?”

周德山头也没抬,正在往嘴里扔花生米。“宪兵司令部下来的单子,你问我确不确实?”

“我是说——”“有什么问题?”周德山这回抬头了。

刘魁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没有。”

……

抓人那天,雪下得很厚。

地上的积雪盖过了脚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刘魁带了四个人,站在赵怀远家的院门外。他们把枪别在腰后面,外边罩着棉袄,看不出来。

是傍晚。六点多。天已经全黑了,只有院子里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刘魁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赵怀远背对着门口,坐在小板凳上。他面前站着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

赵怀远正在给她重新扎辫子。

小丫头不老实,一直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赵怀远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别动。”

灯光很暖。

刘魁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手指碰到了门栓上。

铁门栓冰得刺骨。

他回过头,对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动手。

门被踹开的时候,赵怀远手里还捏着女儿的半根辫子。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转过头,看见了门口涌进来的人,和他们腰间露出的枪柄。

小姑娘被吓住了,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哭。

赵怀远愣了不到两秒。

他把辫子扎完了。

动作不快,但很稳。在四把枪对着他的情况下,他用最后几秒钟,把女儿的辫子系好了。然后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找你妈。”

声音平静得不像是面对抓捕。

小丫头歪着头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门口的陌生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爸爸——”

“听话。去。”

赵怀远站起来。他没有慌,没有跑,也没有喊。从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一只胳膊一只胳膊地穿上,系好扣子。

然后走到刘魁面前。

“走吧。”

两个字。

他甚至没问“你们是谁”,也没问“为什么抓我”。

好像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刘魁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很平静、很深的东西。

像是看穿了什么。

“把手伸出来。”刘魁说。

赵怀远伸出双手。

刘魁掏出绳子将他绑上,拽了一下。不紧不松。

“走。”

赵怀远跟着走出了院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小丫头站在堂屋门口,泪流满面,但没有哭出声。她妈从里屋冲出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也不敢出声。

赵怀远收回目光,迈进了大雪里。

脚印一深一浅,很快被新雪覆盖。

……

三天后。

宪兵司令部的人通知特务科——赵怀远,审讯完毕,交由特务科处理。

“处理”两个字的意思,刘魁太清楚了。

周德山把单子递给他。“你去办。”

这是他第一次被指派执行处决。

以前都是别人去的。要么是冯某,要么是另外两个老资格的。刘魁最多负责抓人和押送。最后一步,从来没轮到过他。

但周德山这次点了他的名。

“你进来三年了,该历的都得历。”周德山嗑着瓜子,“男人嘛,迟早要过这一关。”

刘魁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张单子。纸已经被他的手汗洇湿了。

“科长……能不能换个人?”

周德山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但有一种比怒气更可怕的东西——审视。像在掂量一块肉,看值不值得留。

“你说什么?”

“我……”

“你再说一遍?”

刘魁闭上了嘴。

周德山重新低下头,继续嗑瓜子,嘎嘣一声,吐了一地皮。

“明天早上六点,松花江北岸,老地方。别迟到。”

……

那天早上的温度是零下三十二度。

松花江面冻得硬邦邦的,冰层上覆着薄薄的积雪,风一吹,雪粒子贴着冰面横飞。北岸有一片树林,白桦树,叶子早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骨头。

赵怀远从卡车上被推下来。

三天的审讯,他已经不成人形了。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下巴上挂着干掉的血痂。棉袄上全是污渍和暗红色的斑点。双腿似乎已经使不上劲,被两个人架着,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架到了白桦树前面,两个人松了手,赵怀远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不是跪,是站不住,腿软了。

他跪了两秒,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站得摇摇晃晃的,风一吹就要倒。但他咬着牙,硬撑着没倒。

刘魁走到他面前。距离三步。

枪已经在手里了。勃朗宁,子弹上了膛,保险打开。

枪口抬起来,对准了赵怀远的后脑勺,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松花江北岸的白桦林里回荡了很久。惊起了树枝上栖着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

赵怀远的身体向前扑倒在雪地上。

雪很白。

血从后脑勺的洞里涌出来,在雪面上洇开,一点一点,红了一大片。

刘魁站在原地,手臂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一动不动。

枪管冒着一缕细小的白烟,和嘴里呼出的热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旁边的人过来收尸。一个人掏出砍刀。

“等等。”刘魁说。

“干嘛?”

“人交给我就行了。头……不用砍。”

那人看了刘魁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老冯。老冯正叼着烟,哈了口白气,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行吧。不砍就不砍。回去你自己跟宪兵那边交代。”

赵怀远的尸体被装进一个麻袋,扔到了卡车上。

刘魁最后看了一眼雪地上的那片血迹。

已经开始结冰了。红色变成了暗褐色,和冻土混在一起。

过不了两天,新雪一盖,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把枪插回腰间,转身上了车。

卡车发动,在冰面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消失在白桦林尽头。

……

后来的事,是刘魁没有预料到的。

大概过了半个月。他女儿刘小梅放学回家,进门书包一甩,蹬蹬蹬跑到他跟前。

“爸爸,爸爸!”

“嗯?”刘魁正坐在桌边为女儿缝一个沙包。

“丫丫今天跟我说了个事儿。”

丫丫。赵怀远的女儿。他女儿的同班同学。

刘魁的手顿住了。

“她说——”小梅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的头被挂在城楼上。'”

刘魁的整个身体僵在了那里。

宪兵那边,最终还是把头取走了,挂在了城楼上。

小梅还在扯他的袖子。“爸爸,你怎么不说话呀?”“爸爸?”

刘魁将枪放下,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抱得很紧。

从那以后,刘魁再也没用过那把勃朗宁。他换了一把新的。

旧枪被他用油布包了,塞在柜子顶上的箱子里。

他以为,换一把枪,就能把那一枪隔开。

隔不开的。

……

后来的年头里,他又杀了很多人。

有的人骂他。有的人求他。有的人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的那种,最难受。

和赵怀远一样。

刘魁每次执行完,回到家,坐在桌边,看着女儿写作业。灯光暖暖的,小梅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晚。

他媳妇问他怎么了。

“没事儿。累了。”

年头越久,这句话说得越顺溜。

他开始学会喝酒。学会骂人。

学会在澡堂子里泡着,把什么都泡掉。

学会跟手底下的兄弟吹牛打屁,学会用粗鲁和豪爽去盖住那些他不愿意碰的东西。

他不再想当老师的事了。也不再想他爹的事了。

有一年过年,他回了一趟辽阳老家。

他娘已经死了。

他站在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前面,看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的泥地。门框还在,但门板早就烂没了。

风从门洞里灌进去又灌出来,呜呜地响,像在哭。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回哈尔滨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户,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那张当票。

他娘攥了好几年的那张当票。邻居在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说还给他留个念想。

三块二毛钱。一副银耳环。省立第三师范学堂,一个学期的学费。

刘魁把当票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

车窗外,白茫茫的东北平原往后退。

无边无际。

无际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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