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你就这点儿本事？
还是那间昏暗的房间。窗帘拉死。台灯的绿色灯罩把光切在桌面上。
叶戈罗夫坐在桌后，听完了瓦西里的汇报。
安静。
很长时间的安静。
叶戈罗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四下，然后停住。
“验序列号。”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瓦西里没出声，等着。
“他为什么会知道序列号有问题？”
叶戈罗夫并不是在问瓦西里。他是在问自己。那批美元的掉包，是他亲自下的命令。
操作极为隐蔽——乌鸦从经手的四捆美元中抽走一捆，换上一捆等面值的真钞。总数不变，流程不变，如果不是逐张核对序列号，绝不可能发现。
而逐张核对序列号这件事——
只有银行入账的时候才有可能做到。
横滨正金银行。
叶戈罗夫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像是被冻住了。
“K先生在横滨正金有人。”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些惊讶。
横滨正金银行。日本人的银行。K先生连这里都有渗透？
不过想来也能够解释得通。K先生的老窝在冰城，和日本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很正常。
在入账时发现了序列号的差异，汇报给K先生，K先生顺藤摸瓜，把疑点锁定在了从出货到入账之间的某个环节——也就是乌鸦经手的那一段。
他有些恼怒，自己还是大意了，关键时候，犯了错误。
叶戈罗夫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瓦西里。
第二个问题浮了上来。
一个始终隐身幕后的人物，为什么要亲自出面见一个外围的洗钱操盘手？
切尔诺夫完全有权力和能力去审问自己的部下。
K先生只需要在背后等结果就行。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情报组织都会遵循的层级原则——上面的人不轻易露面，脏活累活交给中间人。
但他指名要见裁缝。还点了“验序列号”这个具体的题目。
为什么？
叶戈罗夫的后脑勺对着瓦西里，但他的嘴角在窗帘的阴影里微微勾了一下。
“他不是要见乌鸦。”
瓦西里抬起头。
“他是要通过乌鸦，看我们会怎么反应。”
叶戈罗夫转过身。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骨的旧伤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K先生怀疑ROVS里有内鬼。但他不确定是谁。所以他放了一个饵——'验序列号'。如果乌鸦是干净的，K先生当面核对，发现没问题，那他继续查别的方向。”
“但如果乌鸦是我们的人——”
叶戈罗夫的目光沉下来。
“乌鸦听到'验序列号'三个字，一定会慌。因为他知道自己动过手。他会试图联络我们，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做。而这个联络过程本身——就是K先生真正想监控的东西。”
瓦西里的脸色变了。
“您是说，这是个钓鱼局？”
“典型的诱饵战术。”叶戈罗夫走回桌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他不一定知道乌鸦就是内鬼。但他肯定已经把怀疑的范围缩小了。'验序列号'这几个字，就是一根针——他把针扎进去，看谁会叫。”
“然后呢？如果乌鸦联络了外部，K先生的人会不会已经在监控我们的通讯？”
叶戈罗夫摇了摇头。但动作很慢，不是否定，是不确定。
“这一点不可能。他如果能够做到监听上海的电话，那我们早就被暴露了。”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但是，我能确定的是，K先生不会在那天出现。”
瓦西里一愣。
“什么？”
“他说两天后见面，地点待定。”叶戈罗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为轻蔑的东西。“如果他真的怀疑乌鸦，他不可能把自己暴露在一个可能有陷阱的场合里。他会让切尔诺夫出面，或者派一个替身。自己躲在暗处观察整个过程。”
“这是一个刺探。他在试探乌鸦，但同时也在试探乌鸦背后的人——也就是我们——会做出什么反应。如果我们在那天布置人手试图抓他，扑一个空不说，还会暴露我们自己的行动能力和人员规模。”
叶戈罗夫说到这里，嘴角那丝勾起的弧度变得更明显了。
可笑。
一个在冰城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秘人物，千里迢迢跑到上海来，就用这种手段？
放一个“验序列号”的饵，等着看乌鸦的反应。然后躲在暗处观察？
初级。
叶戈罗夫干了二十年反间谍工作。这种诱饵陷阱，他在NKVD的培训教材第三章就学过了。
教材上的名字叫做“分泌测试”——向嫌疑人释放一条经过精心设计的信息，然后监控这条信息的流向。
如果信息从嫌疑人身上泄露到了某个不该知道的人那里，那嫌疑人就是漏洞。
经典。
太经典了。经典到让人失望。
“所以——”叶戈罗夫把身子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们什么都不做。”
瓦西里看着他。“那乌鸦呢？如果乌鸦被怀疑，是否要安排他立刻撤离？”
“不”叶戈罗夫得声音斩钉截铁：“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乌鸦出了问题。照常赴约，两天后，不管来的是K先生本人还是他的替身，乌鸦都去。表现正常，汇报工作。”
“但如果他真的验序列号呢？”
“那就让他验。”叶戈罗夫说，“乌鸦经手过上百万美元，他只是其中一个环节。就算K先生发现了掉包的事，他也不可能当场断定就是乌鸦干的——中间环节那么多人、那么多步骤，任何一个人都有嫌疑。他们必须安排人手，去逐一排查，这样一来，自己就会浮出水面。”
“而乌鸦的反应，才是最关键的。”
叶戈罗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一个被冤枉的人，听到怀疑时，会愤怒、会委屈、会据理力争。一个心虚的人，会紧张、会找借口、会左顾右盼。但一个真正训练有素的人——”
他的目光变冷了。
“什么反应都不会有。”
瓦西里把这话在脑子里消化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回电话？”
“回。”叶戈罗夫说，“告诉他，K先生当天不会出现，这是一个试探。但他必须准时赴约。无论谁来接他、带他去哪儿、问他什么问题——照常回答，不卑不亢，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不能意识到，自己是被怀疑了。”
“明白。”
瓦西里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那盏灯泡还在嗡嗡作响。
叶戈罗夫一个人坐在台灯底下。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次写的那四个名字还在——楚天、切尔诺夫、张啸林、天王星。
他拿起钢笔，在“楚天”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横滨正金银行——内部人员？”
然后，在这行字和“K先生”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墨水又凝成了一颗黑色的小珠子。
叶戈罗夫忽然笑了一声。
“K先生啊K先生。”他自言自语般低声念着，“大费周章，也不过就是这点东西。”
他把钢笔盖盖上，往椅背一靠，闭起了眼睛。
“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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