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活宝二人组
橱窗外面，细雨把玻璃模糊成一片水帘。蒲石路上行人稀少，对面的烟纸店半掩着门，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一切如常。
瓦西里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伸手拿了一本法文画册翻着。
叶戈罗夫前天刚联系过他。命令很简单：按兵不动，等”乌鸦“那边的消息。两天后的会面——不管来的是K先生本人还是替身——”乌鸦“照常赴约。
瓦西里的工作，就是在这间照相馆里坐着。等联络，传指令，收集信息，然后把一切汇总到叶戈罗夫那里。
门铃突兀地响了。
叮。
瓦西里的目光从画册上抬起来，看向玻璃门。
两个人。
一高一矮——不对，是一高一胖。
高的那个瘦长条子，得有一米八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戴灰色礼帽，帽檐上挂着水珠。脸很长，嘴角往下耷拉着，面无表情。
胖的矮半个头，圆滚滚的，穿一件短褂子，外面罩着件灰色棉马甲，鼓鼓囊囊的。脸圆、鼻子圆、眼睛也圆，进门的时候正在跺脚上的水。
”我跟你说嘛，这个鬼天气，连鬼都不出来——哎，你看这是不是照相馆？“
胖子操着一口浓得化不开的山西腔，嗓门极大。
高个子没说话，只是把帽子摘下来，用手背蹭了蹭帽檐上的水。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胖子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眼珠子已经滴溜溜转起来了，四处打量。
橱窗里挂着几幅人物肖像照——穿旗袍的女人、戴礼帽的洋人、西装革履的白俄中年男子——都是黑白的，光影打得很讲究。
”你看这照的！“胖子凑到橱窗前面，指着一张合影，”这些洋人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咱也来一张！回去让你嫂子看看，就说咱在上海——“
”闭嘴。“高个子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干巴巴的，也带着山西味儿。
”你闭嘴吧你！“胖子一点儿不怵，”大老远跑来上海，你连张照都不肯照，回去让爹知道了——“
”爹让咱来进货的，不是来拍照的。“
”进货就不能拍照了？又不耽误！“胖子已经转过身来了，笑嘻嘻地看着柜台后面的瓦西里，”老板！你这儿拍照多少钱？“
瓦西里把画册合上，微微一笑。
”单人半身照一块二，全身照一块五。两个人合影两块。加底片另收五毛。“
”两块！“胖子转头看高个子，”哥，两块钱，一张照片。回去挂墙上——“
”贵。“
”你个抠门精！“胖子一拍大腿，”咱爹给了多少盘缠？在大同照一张才三毛——“
”大同跟上海一样？“高个子面无表情地怼了回去。
瓦西里看着这两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了一下。
两兄弟。山西来的。第一次到上海。进货的。一个话痨，一个闷葫芦。
这种组合在上海的照相馆里不算罕见，外地来的小商人，觉得照相是件洋气的事儿，回去吹牛用的。
瓦西里的职业本能让他在三秒钟内完成了基本判断：无威胁。
衣着打扮符合外地小商贩的特征。互动模式自然——如果是情报人员，不会用这种方式进入一个目标场所。
太吵了。太引人注目了。一个受过训练的人，进入可疑地点时，会尽量让自己变成墙纸，不被注意，不被记住。
而这个胖子，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他来过。
”你们从山西来的？“瓦西里用他那口带着浓重俄语腔调的中文问道，同时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预约登记簿。
”对对对！大同的！“胖子颠颠地走过来，两只胳膊肘往柜台上一撑，”老板你是洋人？“
”俄国人。“瓦西里说。
”俄国人说中国话说得真好！“胖子竖起大拇指，”我跟你讲啊老板，我们哥儿俩第一次来上海。那个大马路——叫什么？南京路！哎呦我的天，那个人多的——“
”行了。“高个子走过来，站在胖子旁边。冷着脸。
”拍照就拍照，少废话。“
瓦西里把登记簿推到两人面前。
”写个名字，日期，拍照类型。“
胖子接过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名字——”王大壮、王二壮“。
瓦西里瞥了一眼。
王大壮。王二壮。
大壮是高个子，二壮是胖子。名字土得掉渣，但反而真实，山西乡下确实就是这么起名的。
”两位一起拍？合影？“
”对！一张合影！再给我来张单人照。“胖子二壮抢着说，”拍那个全身的，要站着的那种！回去让我爹看看，他家小子在上海也是体体面面的——“
”你体面？“大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怎么不体面！“二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褂和棉马甲，又看了看橱窗里那些西装革履的样片，声音明显小了一点，”……要不，老板你这儿有没有衣裳借着穿一下的？“
瓦西里摇了摇头。”没有。就穿你自己的。来，跟我到后面——影棚在里面。“
他站起身，绕过柜台，带着两人往后面走。
路过暗房的门口时，里面红光一闪。
”那是？“二壮伸着脖子。“怎么有红光，不会闹鬼了吧……里边……里边有动静！”
”冲洗暗房。“瓦西里摇摇头，顺口说了一句，”暗房里只有红灯才不会曝光胶卷，不是闹鬼，我的徒弟在里面干活。”
“哦哦哦，吓我一跳，”“二壮褪去了刚刚有些畏惧的表情，”这么大一个店，就你们仨人忙得过来么？“
”生意不好做，忙得过来。“瓦西里推开影棚的门，”我拍照，学徒冲洗，前面柜台的姑娘管接待。“
说到这儿，暗房里的小冯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照片，嘴里呜呜，手上比划着手语。
瓦西里接过来看了看，也比划了一通手语。
小冯走后，瓦西里看着两人随口解释了一句：“邻居家的儿子，聋哑人，送过来当学徒，学门手艺。”
”那个小姑娘是你闺女？“二壮贼头贼脑地回头看了一眼前台的方向。
”蠢货。人家一看就是中国小姑娘，跟着人高马大的俄国洋鬼子也不是一个种！”高个的大壮终于忍不住了，怒骂道。
胖子瘪了瘪嘴，不满地小声嘀咕：“说不定是混血呢……”
就这样一唱一和中，瓦西里已经调好相机，装上胶卷，面色如常地说，”站到那块白布前面。对，那里。“
影棚不大，十来个平方。一面墙上挂着白色背景布，对面架着一台蔡司的大画幅相机，黑色风琴式皮腔，黄铜镜头。旁边是两盏反光灯，铝制灯罩，接着粗电线。
大壮站在白色背景布前面，面无表情。像根电线杆子。
二壮往旁边一站，跟他哥一比，整个人缩了一圈。
像两个活宝。
(https://www.qshuge.com/4841/4841886/34041508.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