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恶魔的放映室
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翻滚。
幕布上先是一片白。然后出现了画面。
黑白的。颗粒感很重。16毫米胶片特有的质感。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普通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俄国地图,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从下往上照,把人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一个人坐在桌前。
面对镜头。
一瞬间,瓦西里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
灰蓝色的眼睛。深陷的眉骨。瘦削的面颊。左耳下边的一颗黑痣。
是他。
不是化妆。不是找了一个长得像的人。
是他。就是他本人。从面部轮廓到颧骨的弧度,从眉毛的生长方向到额头左侧那道浅浅的刀疤,十八岁在海参崴训练时被同伴划伤留下的。
画面里的“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口了。
俄语。
他的声音。他的口音。列宁格勒人说话时特有的、把“о”稍微收圆一点的习惯。
连语速都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每个词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这是他在做正式陈述时的特有节奏。
“我,伊戈尔·耶维奇·科洛廖夫·瓦西里。内务人民委员部远东分局调查处副处长。现以完全清醒和自愿的状态,做出以下声明。”
画面里的人停顿了一秒。目光平视镜头。
“我自1929年起,秘密接受列夫·达维多维奇·托洛茨基同志的思想指引,成为第四国际在苏联内务机关中的战士。”
椅子上的瓦西里——真正的瓦西里——瞳孔急剧放大。
“……(河蟹)。”
画面里的“瓦西里”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沉着。
“九年来,我利用职务之便,系统性地对内务部远东分局的行动进行了破坏。1931年,我故意泄露了'铁壁'计划的行动时间表,导致三名渗透满洲的特工暴露并被日本宪兵队逮捕。1933年,我将远东分局在哈尔滨的四个联络点地址转交给了第四国际的外联部门。1935年——”
这些都是楚河在哈尔滨特务科接触过得真实档案材料,不过,将屎盆子全部扣在了瓦西里的头上。
“关掉!”
瓦西里的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动。放映机继续嗡嗡地转着。
画面里的“瓦西里”还在说。
“——我将叶戈罗夫在远东局上海调查处的全部档案,转交给第四国际在伊斯坦布尔的联络站……”
“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在适当时机,破坏nkvd情报机构,并在关键时刻,对整个远东情报体系实施致命一击。”
瓦西里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挣动起来。
麻绳勒进手腕的肉里,磨出了血。铁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的噪音。
“关掉!!”
他在吼。声音变了形。
“关掉……”
他挣扎,恐惧,哀求,正在崩溃,泪涕横流。
但放映机不为所动。
画面里的“瓦西里”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
“最后。我向列夫·达维多维奇·托洛茨基同志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世界革命万岁!”
画面里的人走向镜头。越来越近。脸部特征在镜头里被放得极大——鼻梁上的毛孔、左耳后面那颗痣的纹理、眉毛中间一根微微翘起的杂毛。
一只手伸向镜头。
咔嗒。
画面黑了。
胶片在轮轴上空转了几圈,啪嗒啪嗒地拍打着。
灯重新亮了。
瓦西里的脸上没有血色。
完全没有。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眼球布满红丝,瞳孔放到了最大。
他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但没有声音出来。
小马重新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年轻人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从头到尾,就是那副老实巴交的圆脸。但在瓦西里眼里,他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现在,”眼前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恶魔的低语,“众所周知,视频不能P,摄影机拍到什么,就是什么。”
视频?p?濒临崩溃的瓦西里已经来不及反应思考这两个奇怪的词,眼前的年轻人继续开口。
“如果这卷胶片被送到莫斯科,”小马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你觉得,叶若夫同志会怎么处理?”
内务人民委员的掌权者。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叶若夫。正在领导大清洗的那个人。一个托洛茨基分子的认罪影像落到他手里——
“你的坚持,还有意义吗?你的父亲,你的妻子,你的兄弟姊妹,都将被秘密逮捕,处决。”
瓦西里知道答案。
不是枪毙。枪毙是结局,不是过程。
过程是,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所有在他手下工作过的人,所有他推荐过、保举过、甚至只是在报告中提到过名字的人……
“不……”
这个字从瓦西里嘴里绝望地喊出来的时候,又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马从椅子上站起来。
“名单。”
他走到瓦西里面前,微微弯下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瓦西里能看清这个年轻人眼睛里倒映的灯泡。
“NKVD远东局上海调查处。所有人的名单和身份。所有安全屋的地址。所有联络暗号。所有死信箱位置。”
小马直起身子。
“全部。”
他走向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看了看时间。
“你有十分钟考虑。我的耐心有限。”
门被拉开。
小马迈出半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卷胶片我们一共洗印了三份。一份在这里。一份已经准备在去莫斯科的路上了。第三份——”
他没说第三份在哪。
厚重的门关上了,隔绝了一切声音。
屋外,刚才放映片子的手下不寒而栗,打了个哆嗦:“马处长,你真像一个恶魔。”
小马揉了揉有些僵硬地脸,嘿嘿笑了笑:“先生说我一直有奥斯卡天赋……”
“奥斯卡是什么?你刚才说的视频屁又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先生说奥斯卡,就是奥斯卡,屁就是屁……不服你问先生去……”
“得,屁处长。”
……
与屋外的调侃不同,房间里只剩下瓦西里一个人。
极度的安静。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
放映机还搁在那里,胶片盘上的黑色带子松松垮垮地垂下来。
瓦西里低着头。
一滴汗从他的鼻尖落下来,啪砸在水泥地面上,溅开一个针尖大小的湿痕。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
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叶莲娜。叶莲娜。叶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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