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收网之前
第552章 收网之前夜已经很深了。
瓦西里跌跌撞撞，握着一个信封，跌跌撞撞地回到照相馆，将后门打开，侧着身子挤进门框，反手把门带上。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天井里传来野猫的叫声。尖细的，一声接一声。
他走进后屋。绕过暗房的门，上了二楼。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会响——他知道，所以大步迈过去了。他不想惊动已经熟睡的养女。
但上了二楼后，瓦西里才发现，走廊尽头，一扇门底下透着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阿秀还没睡。
“索洛维约夫先生，是您回来了吗？”阿秀一口的上海话。
瓦西里在门前站了十几秒。
“……卡佳。”
这次说的是，俄语，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门内安静了两拍。
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阿秀站在门口，齐耳短发有些凌乱，身上套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有些吃惊。
卡佳。
叶卡捷琳娜·伊戈列芙娜。
这是十年前，从海参崴那间孤儿院把她抱出来时，他给她取的名字。后来到了上海，为了掩护，她用了中国名字。“阿秀”已经喊了几年。而阿秀则叫他“索洛维约夫先生”
“卡佳”这两个音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爸爸？”阿秀回应的也是俄语。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看见了瓦西里灰白的脸。
“爸爸，你怎么了？”她换回了上海话，声音紧起来，“你受伤了？”
瓦西里摇头。他从阿秀身边走进房间，步子有些踉跄。
“收拾东西吧。”
“什么？”
“收拾好你的东西。这两天，我们要离开上海了。”
阿秀呆在原地。门还开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
“发生什么了？”
瓦西里已经走到窗边。他没拉窗帘，从窗户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街上空无一人。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自己一手养大的。教她说俄语，教她发报，教她在微笑的同时记住每一个走进照相馆的人的面部特征。
这一刻，他恨自己。
“我遇到了一个恶魔。”
瓦西里苦笑了一下。笑容在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碎了。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扔。信封沉甸甸的，砸在木头面上发出闷响。
然后他重重地侧身倒在了床上，面朝墙壁。
“爸爸——”
“别问了。”
沉默。
阿秀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消瘦的、蜷缩起来的背影。不知道爸爸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他如此坚强的一个人，意志如钢铁般的一个人，如此的恐惧和试探。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他不会再说话，才转身去烧水。
煤油炉的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两下。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阿秀往搪瓷杯里放了茶叶。热水冲下去，茶香弥散开来。
她端着杯子回到床边。
“爸爸，喝口茶。”
没有回应。
阿秀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手指碰到了那个信封的边角。
信封没有封口。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拈住信封的边缘，微微掀开。
里边是钞票。
阿秀抽出一张。
绿色的英镑。面值——一百。
她把信封完全打开。
手一抖。
信封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几张钞票散了出来。
里边居然装的是厚厚的一叠英镑。光是目测就能够判断，至少是一万英镑以上。
阿秀蹲在地上，膝盖有些发软。她盯着散落的钞票，嘴唇翕动了几下，大脑像是被灌了浆糊，一时间无法运转。
英镑是这个世界上最坚挺和最值钱的货币没有之一。1英镑可以兑换5美元，可以兑换30法币，可以兑换100法郎……
英国一个公务员——巡捕房里那些趾高气扬的英国巡官们，一年的薪水也不过是一百到一百五十英镑。霞飞路最体面的洋房，一栋带花园的，三千英镑。伦敦金融城一套带家具的公寓，年租金四十英镑。一辆全新的劳斯莱斯轿车，一千八百英镑。
一万英镑。
一个英国中产家庭，从出生到死亡，所有的收入加在一起，大概就是这个数。
散落在蒲石路照相馆二楼地板上的这些纸片，足够一个人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舒舒服服地活完余生。
“爸爸。”阿秀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床上的人没有翻身，但微微动了一下。
“别问。”声音闷在枕头里，嘶哑的，“把钱装好。明天……去买两张船票。最近一班，到伦敦的。”
“伦敦？为什么回去伦敦？组织有新的任务吗？”
沉默了四五秒，“是。”瓦西里说：“我们有新的任务，到伦敦后我会告诉你。”瓦西里轻轻转过身，“这几天，你在照相馆等我。除了买船票，哪儿也别去。我一会儿会出去一趟。”
阿秀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钞票捡起来，重新塞回信封里。
她想问更多。但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上级。她需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但终究没有再开口。
“爸爸，早点儿休息……晚安。”
“嗯。你也是。晚安。”
她把信封压在枕头下面，悄悄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煤油炉最后一丝将熄的火光。
瓦西里把脸埋进枕头。
在那间恶魔的放映室里，他说NKVD远东局上海调查处，一共九十八个人。
其实他撒了谎。一共是九十九个。
还有一个，就是卡佳。
——
当天夜晚零点十七分，闸北区发生了一件恶性事件。
天通庵路出现了枪击案件。枪声持续了十五分钟，附近的邻居被惊醒后，打电话报了警。
当警察赶到现场时，天通庵路38号公寓三楼，三个白俄人，一个脖子中弹，已经没了呼吸，一个胸口挨了两枪，被送到医院抢救，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三十多岁的白俄人，尽管一直强调，他们是被歹徒袭击，是正当防卫，但还是因为非法持枪，被带回署里接受调查。
楼道上还弥漫着火药刺鼻的味道，地上全是弹壳。被惊醒的邻居住户们，透过门缝，窥探着这一切。
根据供述，袭击者是六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如果不是巡警的及时赶到，他们不得已撤退，现在这间公寓里应该不会有活口。
……
凌晨三点。
叶戈罗夫已经在公寓里熟睡。
当上海调查组副组长瓦西里，用暗号把门敲响的时候，他刚从一个噩梦里惊醒。
梦里的内容记不清了，但醒来后的他心跳加速，冷汗已经打湿了睡衣……
(https://www.qshuge.com/4841/4841886/34041499.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