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逃亡（一）
左边，报社门口斜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有个男人站着。穿深色衣服，手插在口袋里。
看着像是在等人，但他已经站了至少三十秒没动，也没有左右张望。
右边，报社东侧二十米的巷口，另一个人。蹲在地上，背靠墙，面前摆着个烟摊子。但这个时间，烟摊子上没点灯，也没有客人停留。
两个人。
猎鹰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脸完全隐没在车内的阴影里。
他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十几秒。
梧桐树下那个，视线方向始终对着报社大门。偶尔转头，扫一眼路两端，然后再转回来。
巷口那个，虽然蹲着，但膝盖没有完全弯下去，随时可以弹起来的姿势。一个真正蹲累了的烟贩子，不会保持这种随时起身的预备状态。
果然。
处长工作的地方已经被盯上了。
猎鹰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他需要一个方案。
首先，他们的注意力在“出”，不在“进”。一个普通人走进报社，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等的是叶戈罗夫从里面出来的那一刻。
“所以，我现在可以大方方地走进去。”猎鹰心忖。
一个访客，一个来送稿子的、来找人谈事的、来递广告单的——无所谓什么身份，只要从正门进去，那两个人不会拦，也不会警觉。他们没见过猎鹰的脸。七人组的存在对K先生来说或许不是秘密，但七人组每个人长什么样，他未必掌握，否则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局。
进去之后，找到处长。
猎鹰回忆着那栋三层灰楼的结构。他伪装成投稿者，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后门在楼北侧，通向一条极窄的夹弄，宽度刚够一人侧身通过。但如果后门也被盯了呢？他无法确认。
三楼。处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三楼西侧有一扇窗户，正对着隔壁成衣铺的屋顶平台。两栋楼之间的间距不超过一米五。翻窗，跨过去，从成衣铺的楼梯下到一楼，后门出去就是另一条弄堂——霞飞路方向，和吕班路完全不在一个视线通道里。
那两个人看不见。
猎鹰把左轮枪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来，退弹巢检查了一遍。四发。够了。他把枪重新塞回腰间，拉了拉大衣下摆盖住。
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而正在这时，异变突起!猎鹰的脚步一顿，他看到一个新的身影从路南侧快步走来。
年轻人。短夹克。步子很急。
他径直走向梧桐树下那个人，凑近了说了几句什么。
猎鹰看不清嘴型，但能看清对方的反应——梧桐树下的人身体绷直了，蹲在巷口那个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汇在一处，交换了几句话。
然后开始动了。
三个人同时往报社大门方向走。步伐一致，间距均匀。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压在腰侧。
掏枪的预备动作。
猎鹰的瞳孔收紧。
七人组暴露了。对方已经从围猎七人组的行动中，反推出了叶戈罗夫的存在。而这三个人接到的命令，很可能就是“动手”。
来不及了。
猎鹰快步上前，皮鞋踩在潮湿的落叶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勃朗宁已经在手里。
他和那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四十米。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的报社大门上，背对着他。
三十米。
二十米。
当三个人即将踏入编辑部大门的那一刻，猎鹰突然抬枪。
三声枪响。间隔不到一秒。
第一个人后脑中弹，整个人往前扑倒，脸先着地，在人行道上滑出半米。
第二个人被打中后背，身体前冲了两步才跪下去，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哐啷弹了一下。
第三个人反应快，中弹的瞬间试图转身——但子弹已经从他的肩胛骨穿进去了。他转了半个身，面朝猎鹰的方向倒下，眼睛瞪得很大。
三具身体躺在路灯底下。
血从后脑和后背渗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洇开，混着梧桐的落叶，黑红色的。
沉闷的，像鞭炮闷在铁桶里炸开。声音不算大，但在这条安静的法租界街道上，足以撕裂一切日常的假象。
反应是连锁式的。
最先动的是路边小饭馆里端着碗出来的伙计，手一抖，粗瓷碗摔在地上碎了，人缩回门框后面。紧接着是几个正在过马路的行人，脚步先是僵住，然后像被同一根绳子拽着似的往路两侧散开，有人蹲下来抱住了头，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不到五秒，刚才还算热闹的街面就像被抽空了。
猎鹰快步上前，从三具尸体的后腰里一摸。
果然，三支子弹已经上了膛的手枪。
——
新东方导报，二楼编辑部。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空气里烟雾缭绕。
副总编叶戈罗夫坐在长桌的短边，面前摊着三份稿件。
“这篇关于西安绥靖公署改组的消息，南京那边的通稿你们收到了？”他用中文问。
坐在对面的要闻版主编田宏推了推眼镜：“收到了。但我觉得这个角度太平了，就是把中央社的电讯抄了一遍，咱们的读者不爱看这种。”
“那你想怎么写？”
“我想加一段背景分析。”田宏翻开一页手写的笔记，“西北军事布局的变化，常委员长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调整人事，是不是跟华北局势有关。”
叶戈罗夫摇了摇头：“太敏感。我们是登这种分析，南京当局会来找麻烦。”
“那至少加个编者按——”
“不加。”叶戈罗夫用铅笔在稿件上画了个圈，“原文照发，标题改一下。把'改组'换成'调整'，语气软一点。下一篇。”
旁边一个年轻编辑把另一份稿子递过来：“副总编，这篇是关于日本增兵华北的评论。驻平记者老赵写的。”
叶戈罗夫接过来，扫了两眼。
“措辞太软了。”他把稿子放回桌上，“'日方近日有所调动'——这叫什么话？几千人的兵力部署写成'有所调动'，读者看完以为只是换了个岗哨。”
“怎么改？”
“'军国主义的铁蹄'——部署位置，一个都不许含糊。事实本身就是最硬的态度，用不着替读者把锋芒磨掉……”
年轻编辑点头，在本子上记着。
叶戈罗夫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编前会已经开了四十分钟，还有两篇稿子要过。
“最后这篇，苏俄那边的——”
啪。啪。啪……
话音刚刚落，三声枪响从楼下传上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田宏手里的稿子掉在了桌上。年轻编辑的铅笔尖断了。
一秒钟的死寂。
“鞭炮？”有人怔怔地问了一声。
“什么声音？”
然后，楼下就传来了尖叫声。
“枪？是枪响吗？”
几个人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涌向靠街那侧的窗户。
叶戈罗夫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脸贴在玻璃上，而是侧着身子，露出半边脸，往下看。
路灯下。
三具身体。躺在报社门前的人行道上。血在扩散。
远一点的地方，一个穿着风衣，带着高礼帽的男人，站在阴影边缘，对着窗户叶戈罗夫，做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动作。
——手掌压低,朝着某个方向挥了两下。
隐晦,克制,却看得懂——“快跑。”
猎鹰！
叶戈罗夫心中猛地一惊，从窗边退后一步。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已经从桌沿上收回来了。
“天哪！死人了！”
“快报警！快打电话报警！”
“有没有人受伤？我们的人——”
编辑部炸了锅。田宏已经冲向走廊里的电话机。两个编辑还趴在窗户上往下看，脸色煞白。
叶戈罗夫转身，往会议室门口走。
“谢尔盖耶维奇！”吴元培在走廊里喊他的化名，“你去哪儿？别下去！外面在打枪！”
“你们继续开会，死了人有巡警处理，都别慌。我去办公室倒杯水。”叶戈罗夫眼皮直跳，表情依旧带着处变不惊的微笑，出了会议室的门。
他的办公室隔着会议室两个房间，三步已经到了门口。
掏钥匙。手很稳。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咔哒一响。
门推开，借着走廊渗进来的光，他绕过办公桌，蹲下身，用另一把小钥匙打开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厚厚的俄文书。《俄国历史通考》第三卷。莫斯科1Mo出版社1920年版。
他把书拿出来，翻开。
书页从第一百二十页开始被挖空了。里面的凹槽里，躺着一支FN勃朗宁M1910，一个满装的弹匣，和一小盒7.65毫米子弹。
叶戈罗夫把弹匣推进握把。手掌拉套筒，松手。咔嚓。子弹上膛。
保险拨到待击位置。
枪塞进风衣右侧口袋。口袋很深，刚好没入。手从外面按住，能摸到枪身的轮廓。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带上门，没锁，自然地下楼。
一楼梯口撞上前台穿着清凉时髦的漂亮女接待，正往楼上跑，满脸惊慌。
“谢尔盖耶维奇先生！外面出事了！好像死人了！”
“我知道了，刘小姐。”叶戈罗夫的脸上是一个报社副总编辑该有的紧张和关切，“你们先上楼去，别出去，等巡捕来了再说。”
“您呢？您去哪儿？”
“我出去看情况。巡捕来了好跟他们对接。”
女接待点头，继续往楼上跑。
叶戈罗夫推开报社的侧门。
十一月末的上海夜晚，温度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他裹紧风衣，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扣着勃朗宁的扳机护圈。
正门台阶下，那辆黑色福特停着，引擎低沉地嗡嗡响。车灯灭着，只有仪表盘上一点绿光。
叶戈罗夫快步走下台阶。
拉开后车门，弯腰钻进去。
“走！”
前排驾驶座上，猎鹰一脚油门踩下去，福特车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报社大楼的灯光迅速缩小。人行道上的三具尸体和正在围观的路人，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远处，巡捕房的哨子声已经响了起来。
更远处，三条街的街角，三辆满载着实枪核弹黑衣人的福特轿车，以前一后汇入北四川路，朝着这边风驰电掣驶来。
“还有多久！”车上，一个方脸大高个儿满面愁容。
“组长，还有两公里路，从在走三个街区左拐就到了。”又矮又胖的二壮开着车，半侧着身子接话。
“再快一点儿！”方脸说，“马处长的原话——报社那个头儿，今晚必须死。现在几点了？”
“六点五十了。”后排的大壮看了一眼手表，”组长你别急，老孙他们已经在门口蹲着了。”
方脸虽然很急，此时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又将枪里的子弹检查了一遍。
马处长说了，今晚是总攻，全上海同时动手。一旦有一个点跑了，想在几百万人口的上海将人重新找出来，几乎等于天方夜谭。
而只有人一个不留，全部人间蒸发，才能对远东局造成最大的心理震撼，在短时间内，不敢再轻易动K先生的洗钱网络。
而每跑掉一个，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而报社这个点，又是重中之重。叶戈罗夫——NKVD远东局上海调查处的处长，整条蛇的脑袋。
车队拐上了海宁路，引擎低吼着往北压去。
一路上，就连平日里批话最多的二壮也闭嘴不言，不过，谁都看得出，他憋得很难受，脸都已经涨的通红，不断尝试着回头看方脸。
“有屁就放！”方脸忍不住了。
“组长……我……我想撒尿！”二壮的脸更红了。
“你他妈！”方脸终于怒了，“一出任务你就懒牛懒马屎尿多！就给老子尿裤子里！”
“我是搞情报的……”二壮声音变低了许多，委屈巴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总共就来了两百多人，今天的网又铺的太大，像二壮这种情报高手，也不得不揣着枪上阵。当然，这并不能说二壮不能打，能被派到哈尔滨的，都是从第六集团军里精挑细选的精英，（注，以后会尽可能少用“先锋军”了，不然又被历史虚无主义封了。）
每个人无论是枪法、战术、情报都是拔尖的人才。
只不过二壮是到了哈尔滨以后，才被小马发现有战前紧张综合症，而且还特别贪吃，一直在专门的情报组工作，立了不少功。
“组长，拐过这个路口就到了。”前排副驾驶的人回头说了一句。
刚说完，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从对面踩紧了油门冲了过来，与二壮等人的车擦肩而过，差点儿撞到了二壮的车。
开车的二壮往窗外看了一眼，骂道，“妈的，赶魂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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