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张修文
顾秋妍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楚股长,久仰。”
“嫂子好。”楚河点了下头,客气道,“周科长瞒得够紧的,以前从没听他提起过。”
周乙笑了一下:“她以前在奉天那边有事,脱不开身。这次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
楚河目光在顾秋妍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顿时了然,大概率是组织派来的。
周乙潜伏多年,一直是单枪匹马。现在骤然升任特务科长,位置越高,越需要一个可靠的掩护身份和情报搭档。
“妻子”这个身份,既能解释日常起居中的各种行为,又能为秘密工作提供天然的掩护。
“我怎么到现在都每一个妻子了。”楚河不由心中郁闷。这周乙长得确实也帅,有点儿像后世的演员张嘉译,但我怎么着也不差吧。
周乙啥都不用干,组织就送了个老婆。我好歹也是“泥马”……话说,已经很久没和黄山接头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黄山就开始对自己有些敬而远之。
“行了,时间不早了。”周乙看了看手表,“在东来顺定了几桌菜,二楼包间。走了两个多月,今天给楚股长接风。走吧。”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就在这时,小马带着几个护卫从后面的车厢跳下来,快步赶到楚河身边。
“先——”他下意识地要喊了“先生”,看到周乙和一众特务科的人,立刻改口,“股长。”
周乙扫了一眼小马身后的几个壮汉。这些人他认识,是楚河以“特情人员”名义招聘的私兵。
“一起去吧?”周乙主动开口,朝小马笑了笑,“都是自己人,别见外。”
小马连忙摆手:“周科长客气了,我们几个还有点事儿要处理,就不去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道理明摆着——他们是编外人员,和特务科正式编制的官面人物坐一桌,怎么看都不合适。
周乙还想再留,楚河朝小马摆了摆手:“去吧,忙你们的。”
小马点头,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站台尽头传来一阵动静。
众人循声望去。
两个护卫从车厢里架着一个人往下拖。那人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
金丝眼镜早没了踪影,矮胖的身材在黑色大衣里缩成一团,被拖在地上时两条腿直打绊。
周乙看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这是?”
“哦——”楚河语气随意,“火车上遇到的。一个冒充日本人身份的苏俄间谍。”
话音刚落,石川听到了。他猛地挣动起来,脑袋拼命往这边扭。
“我是日本人!我是石川井上!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调查部副部长!你们这是绑架!我姐夫是关东军宪兵司令部高桥一郎中佐!”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这几句话还是声嘶力竭地传过来。
“现在立刻放了我——否则所有人都得死!你们所有人!”
楚河连头都没转。
“喊什么喊。”他对押人的护卫抬了下巴,“带回去,关地牢。今晚请老孙出马,好好审审。”
老孙缩在人群后边,闻言身子一抖,赶紧往前挤了两步:“收到,收到。”
楚河又侧过头,对汪玉林压低了声音。
“没有我的命令,不管谁来找关系,都不放人。”
汪玉林重重点了下头。
石川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塞进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车门哐地关上,声音消失了。
站台上一时安静下来。
几个特务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所谓的“苏俄间谍”,十有八九就是个真日本人。什么冒充身份,什么苏俄间谍——鬼都不信。八成是在路上得罪了楚股长,被逮回来当猴耍。
但没人敢说。
更没人同情那个石川。
在冰城这个地界儿,楚河要收拾一个人,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别说一个满铁调查部的副部长,就算是个正经军官,宪兵司令官前田健次郎和楚河好得穿一条裤子,谁敢放一个屁?
上次道里区那个日本商会会长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呢。
汪玉林心里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楚股长,出趟远门还不忘顺手收拾个日本人回来。这气魄,整个冰城独一份儿。
“走吧走吧。”周乙拍了拍手,招呼众人,“菜凉了可不等人。”
众人各自散开,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王全儿小跑着到了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旁边,拉开后座车门。汪玉林抢先一步站到车旁,微微侧身,等楚河过来。
楚河弯腰钻进后座。汪玉林关上门,绕到副驾驶位坐好。王全儿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两个多月没回来,冰城的夜景似乎又变了几分模样。街灯下能看见不少新开的铺面,招牌擦得锃亮。路过松花江大桥的时候,楚河不经意地往北岸望了一眼。
即便隔着江面,那片厂区的轮廓依旧清晰——几根高耸的烟囱顶着橘红色的航标灯,浓白的蒸汽和灰黑的煤烟交织着升腾,在夜空中被风扯成长的带子,像几条灰白色的龙脊横亘在江北上空。
厂房连片的灯光把那一带的天际线映得发亮,远看像是雪原上凭空长出了一座不夜城。
此时,正好赶上振兴实业夜班交接的时间。
楚河透过车窗看见,厂区大门口涌出一股人流。几百号工人鱼贯而出,最先让人注意到的,是那身衣裳——清一色的藏蓝棉工装,立领,铜纽扣,左胸口袋上方绣着一个小的白色厂徽。裤腿扎进黑色翻毛皮靴里,头上戴着同色的棉布工帽。
在这个年头,这身打扮太扎眼了。满洲国的工厂里,工人穿什么的都有——破棉袄、羊皮坎肩、补了又补的对襟褂子,能有双不露脚趾头的鞋就算体面。
哪家厂子舍得给工人发统一的制服?何况还是棉的,还带皮靴。搁在关内,纱厂的女工一天干十四个小时,连双手套都没有。
几个青年工人与同伴儿告别,三五成群地说笑着往宿舍区走,嗓门敞亮,正商量着去澡堂子泡一泡。路过的几个拉洋车的车夫停下来瞅了两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羡慕。
楚河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汪玉林从后视镜里瞥见楚河在看窗外,主动接话:“股长您走这两个月,北岸又扩了一片。听说第三期的发电机组上个礼拜刚并网,现在整个厂区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挺好。”
“咱们冰城,现在也算是满洲国里的工业重镇了,据说振兴实业半年上的税,都快赶上以前全市收入的两倍多了。”汪玉林说话间,满是自豪。
楚河靠在后座上,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嗯了一声,换了个话题:“科里这两个月,有什么事儿?”
汪玉林的表情变了一下。
“事儿大了。”
楚河挑了下眉。
“之前高科长在的时候,半年多没办过一件像样的案子。上边儿都在说特务科是吃干饭的。周科长上任,一个月就抓了个红党。正审着呢。”
汪玉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对于特务科的人来说,抓到红党就是实打实的功劳,就是升迁加薪的资本。
楚河的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哦?叫什么名字。”
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叫张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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