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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阿南惟几


東京,麻布区,前田家的院子。

一月的太阳懒洋洋地铺在廊下,前田健次郎摊在藤椅里,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文艺春秋》,肚子一起一伏。

昨晚在赤坂那家料亭喝到凌晨两点。

陆军省军务课的几个课长,装备局的两个佐官,还有他军校时期的教官,一桌八个人,喝空了十一瓶。

走的时候每人手里都拎着一只“冰城土特产”的桐木盒——盒底垫着榛子和松子,榛子底下压着厚厚一层日元。

效果立竿见影。今早六点就有人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再聚。

“健次郎。”

妻子阿南芳子端着茶盘走过来,木屐踩在廊板上。

“太阳都过头顶了,你就这么躺一天?”

前田没动,隔着杂志哼哼:“国会明天才开幕。我这两天的任务就是养身体,喝坏了肝,天皇陛下都得心疼。”

“少胡说。”芳子把茶碗放在他手边,“昨天回来吐了两回,衬衫我都扔了。你在满洲天天这么喝?”

“公务嘛。”

“那公务需要抹着口红回家?”

前田把杂志往下挪了两寸,露出一只眼睛。

芳子背对着他收拾茶盘,鬓角已经有几根白的,脖颈上一道褶皱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三十六了。生完次男以后腰身就再没回去过,脸上也显出了几分苍老来。

前田不由想起了冰城马局长夫人那个章氏,腰细得一把能握住,穿着旗袍的时候曲线毕露,笑起来眼角带着勾人的风骚妩媚。上个月在马局长家的酒宴上,章氏给他斟酒时,指尖若有若无地从他手背上划过……

前田喉咙里咕咚了一下,赶紧把杂志盖回脸上。

罪过罪过。

“对了,”芳子直起腰,“爸爸让你今天下午过去,家里吃饭。”

杂志被一把掀开。

前田坐起来,藤椅嘎吱一声。

“今天?有什么事儿吗?”

“不知道。”芳子端着盘子往回走,“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只说务必要去。让我把孩子也带上。”

务必。

前田盯着廊柱底下那块青苔看了三秒。

岳父这人一辈子不说多余的字。当年他求婚,阿南惟几只回了两个字:“可以。”后来他调任冰城,岳父也只有一句“不要丢人”。什么时候用过“务必”?

看来应该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上个月,岳父阿南惟几刚由少将晋升陆军中将,人事局长的椅子坐得更稳了。

陆军省人事局——外人听着像个办公文的衙门,可整个日本陆军几万名将校的档案、兵籍名簿、晋升、任免、调职、奖惩、勋赏、恩给,全在那间屋子的铁柜里。

一个大佐想变成少将,报告递上去,中间要经过多少道关卡不重要,最后落笔的是人事局。

所以在陆军省的走廊里,师团长见了人事局长也得先鞠躬。

带兵的威风是一阵子的,管人的威风是一辈子的。这个位子历来是通往大将的黄金跳板,能坐上来的,都不是靠冲锋喊杀,是靠脑子。

前田伸手抓过桌上的电话。

“替我接四谷的堀内君家。”

他今天原本和陆军士官学校的同期好友堀内君约了晚饭——堀内君现在是参谋本部作战课的少佐,是个值得经营的关系。

响了六声才通。

“堀内!我,健次郎。晚上那顿——推了。”

那头一片抗议。

“前田君,我们可是快一年没见了,我写了份东西,还想请你帮看一看。。”

“没办法,”前田语气有些无奈,“岳父大人召唤,只能再找时间了。”

“阿南阁下叫你……”电话里沉默半响,有些酸“那成吧……明天?"

"明天不行,明天、后天国会,你又不是不知道。”前田压着嗓子笑。

“那你快去快去,别耽误。”堀内的语气一下子端正起来,“大后天我请,柳桥那家。”

挂了电话,前田盯着话筒看了两秒。

好友一听“阿南”两个字就腿软。可见岳父这两年在军中是什么分量。

“芳子,”他冲屋里喊,“把我那件藏青的和服拿出来。再去银座跑一趟——三越那边的越前漆器,最大的那套。还有虎屋的羊羹,要礼装。人参也带两匣。”

“又送这些?爸爸从来不收礼。”

“他不收,母亲收。”

一个半小时后,马车装了整整一车。

从麻布往市谷去,要穿过几条闹市。

前田掀着车帘往外看。

丸之内那一片还是老样子,可再往下走就不对了。

米店门口排着队,队伍拐了个弯,里头站着的多半是女人,抱着孩子,兜着布袋。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蹲在墙根,脚上的木屐断了一根带子,用麻绳缠着。街角有个卖烤芋头的摊子,四五个学生蹲在旁边闻味儿,没有一个掏钱。

去年这时候,白米一升四十钱。前田记得清楚,因为芳子念了三遍。今年这个月,五十六钱。

军费一年比一年涨,钢铁全去造船造炮,老百姓锅里的东西自然就少了。

“爸爸,那些人在干什么?”长子趴在窗边问。

“排队买米。”

“为什么要排队?”

“因为要吃饭。”

“那他们为什么不吃肉呢?”

前田把儿子拽回来,帘子放下。

“因为家里没有你爸爸这样的爸爸。”

——

市谷的府邸,门口两株松树修得规规矩矩。

前田指挥车夫把礼物一件件搬进玄关,堆了小半间。他自己拎着人参匣子,笑呵呵地跨进门。

阿南惟几站在廊下。

一身深灰和服,两手垂着,脸绷得像块木板。

前田的笑僵在半路。

“父亲大人。”他把匣子往身后一藏,腰弯到九十度。

阿南的眼睛在那堆礼物上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

“芳子,进去帮你母亲。孩子留在客厅玩儿。”

芳子看了丈夫一眼,抱着次男进去了。

“你,跟我来。”

书房的门一关,前田后背就出汗了。

榻榻米上一张矮几,两个坐垫。

墙上一幅字,写的是“忍”。

前田跪坐下来,膝盖并得比在陆军省开会时还齐。

阿南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喝着。

“冰城的事,说说。”

“嗨。”前田挺了挺胸,这题他背过一百遍,“承蒙父亲提点,我在冰城这一年半,主要成绩在经济上。振兴实业公司的引资、建厂、投产,全程由我督办。截止上月,该公司下属七家分公司、十四座厂房,工人一万两千余人,年营收预计突破一千三百万满洲圆。上个月第一辆国产汽车下线,参谋本部两次表彰,认为——”

前田越吹越高兴,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表彰我看过了。”阿南皱眉,忍不住要打断。

但前田浑然不觉,自顾自的说:“——认为成效卓著。父亲,满洲国建国以来外资几乎为零,振兴实业一家的累计投资额,抵得上满洲全境这些年外资的总和。这是帝国招商的活招牌,梅津司令官亲口说的,说这块牌子——”

“闭嘴!”阿南惟几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前田顿时住嘴。“看你干的好事。”

“现在!你的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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