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剖腹问答(一)
饭桌上摆了六个碟子。
烤鱼半条,煮萝卜,酱菜,一碗酱汤,白饭是掺了麦的。阿南家不缺钱,但阿南惟几从二二六以后就定了规矩,家里的饭跟兵营一个标准。
前田耸拉着脑袋,漫步进行地扒着碗里的麦饭,牙齿咬到一粒硬壳,咯了一声,疼的他赶忙伸手去捂住脸。
“怎么,冰城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到了我这儿,吃不惯了?”阿南连眼皮都没抬。
“惯,惯。”前田赶紧咽下去。
岳母给外孙夹鱼。
长子把萝卜挑到碗边,被芳子一筷子敲了手背。
“姥爷家的饭不能挑。”
“可是这个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就对了。”阿南开口了,“外面排队买米的人,连这个都吃不上。”
岳母当然知道阿南惟几要把前田调回东京的事儿,此时忙打圆场:“健次郎啊,回东京也好。芳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家里连个换灯泡的男人都没有。上回次男发高烧,半夜背着往医院跑,还是隔壁佐伯太太陪着去的。”
芳子低头喝汤,听到这儿抬起头看了看丈夫。从她的角度上,确实也很希望前田能够回来,多陪陪她和孩子。
前田筷子停了一下,这事儿他不知道。
“装备局那个位子,”阿南自顾自往下说,“本俸不高,油水更别想。你要是还惦记满洲那套规矩,现在就跟我说清楚。”
“不敢不敢。”
“不敢最好。”
一顿饭吃了二十分钟。
前田嘴里嚼着麦饭,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冰城究竟出了什么事?
寺内和冈村联名发密电,说“事涉机密”——那就是不能落纸的级别。
楚河君要真出了事,那种规模的动静,东京的报纸不可能一点风都没有。可要是没出事,为什么把自己往回撤?
这次破天荒的将自己加入国会观礼团的名单,是不是一开始,就有预谋?
有没有可能,事实上出事的,就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麦饭在嘴里就更没味儿了。
回麻布街时已经天黑。
岳父的性子他清楚。既然今天开了口,那事情就是定了。
国会一散,人事命令就下来。他连回冰城收拾东西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那现在,就得先把线接上。
必须搞清楚冰城发生的事儿,也得让楚河知道他这边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合计着,院门被敲响了。
芳子去开门。回来的时候端着一只白瓷盘,盘子里码着六七片腌萝卜,腌得发黑,边上还有点白霜。
“健次郎,佐伯太太来了。”
前田眉头压了一下。
老太太进门先鞠躬,头发花白,束在脑后,那件棉外套的袖口磨得起了毛。
“前田大佐,深夜打扰。这个是自家腌的,不值钱的东西。”
“佐伯太太您坐。”
老太太没坐,站在榻榻米边上,两手交叠在身前,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我听芳子说,大佐您回来了,专门过来拜访,没打扰您休息吧?”
“太太,没有的事儿。”
拉了几句家常,问了问生活的状况,前田单刀直入地说,“太太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吧?”
佐伯太太稍微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颤颤巍巍地道:“大佐,我知道不该说这个话。健一……我儿子健一,进去快一年了。”
二二六时,前田还在东京担任作战课长,他当然知道佐伯的儿子健一,在步兵第三联队担任上尉,他参与了兵变被捕。
场兵变的账,陆军算了整整一年,到现在一千多号人过筛子。
“上个月我托人送东西进去,狱警说,让家里多送吃的。”老太太的头越低越下去,“健一从小胃就不好……为了凑钱,我还我把缝纫机卖了。”
芳子在旁边站着,插了一句:“那台缝纫机,佐伯太太接活儿做了十几年,街坊的衣服都是她改的。”
“大佐,您在军部是有人脉的。”老太太终于把话说出来了,“您的岳父……我不敢求别的。能不能让健一转个地方?转到看守松一点的监狱,能吃上饭就行。”
说着这话的时候,老太太眼睛里全是泪光。
他抬头看见那盘萝卜。腌得发黑,切得极薄——切薄了才够摆一盘子。
这就是老太太家里最好的东西了,他实在有些不忍心拒绝。
“……我试试。”前田说,“东京宪兵本部我有个旧识。写封信问问。”
老太太一下就跪了下去。
“别,别,佐伯太太您别这样。”前田伸手去扶,扶不动,老太太的额头已经贴到榻榻米上。
“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磕头。”
芳子把她扶出去的时候,前田叹了口气。
“芳子,我记得佐伯家老头子不是在工厂里当经理吗?月山制作所,还是什么名字。一个厂子的经理,怎么会连打点狱里的伙食钱都凑不出来,还要把缝纫机卖了?”
芳子送完人回来,跪坐下来收那只白瓷盘。
“月山早就关了。”
“关了?”
“去年八月的事。”芳子把盘子挪到膝前,“他们厂做民用铜件,水龙头、门把手、暖气阀。铜全被军部收走了,说是要造弹壳。厂里报了三次配给申请,一次都没批下来。原料断了两个月,工人先散了一半,后来就整个关门了。老头子那时候五十四,跑了半年,没有一家肯要。”
前田没说话。
“从去年秋天开始,他在筑地的鱼市帮人卸货,一天一块二。冬天摔了一跤,腰断了,现在躺在里屋,翻身都得人搭手。”
芳子碎碎叨叨,“佐伯太太是靠那台缝纫机在撑,街坊送来的衣服,改一件收一两角。可是现在……现在谁还做新衣服?大家都是改旧的,改到不能改了就穿着。她一个月接不到十件活。”
“那她卖缝纫机——”
“卖了三十二块。”芳子抬起头,“健一在狱里,一个月要送两次东西,一次十五块。她算过的,三十二块,够送一个月多一点。”
前田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下个月怎么办?”
“她没说。”芳子低头擦桌子,“我猜她也没想。”
“明天你给佐伯家拿50元过去吧。”前田说。
“嗯……”
当晚他真写了。
砚台磨了墨,铺开纸,收信人写的是宪兵本部一个当年一起在士官学校混过的同期。写得很客气,措辞绕了三道弯,写到最后一行,笔停住了。
步兵第三联队,昭和十一年二月,未随队调满,单独收押。
同一个联队的兵卒都跟着调走了,只把他留下来,那档案上写的绝不是“受裹连”四个字。
二二六的案子是天皇亲自过问的,主犯枪决,从犯流刑,牵连的联队被整建制调去满洲。
这一年里,陆军省内部只要沾一个“皇道派”,档案上就是一道洗不掉的印。
替这种人说话,等于往自己脑袋上贴一张同情叛军的纸。
现在自己屁股底下的火还没扑灭呢。
这时候伸手,是发疯。
想到这里,前田手里那支笔就轻了。
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字写得很端正。然后走到廊下的火盆边,纸角一沾炭火,卷起来,烧了。
第二天早上,前田出门前去参加第七十届帝国议会,在院门口碰见佐伯太太正在扫雪。
“大佐。”佐伯太太欲言又止
“信寄出去了。”前田说,“昨天夜里就发的急件。”
老太太的腰弯下去,一连鞠了四五个躬,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她那个背,往前佝着,扫帚拖在雪地上。
前田站在门口看着,一直看到她转过墙角。
他明白,健一大概是要死在里头的。
(还有一章,正在卡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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