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淞沪
八月中旬的冰城，暑热正盛。
中央大街上人来人往。日本商社的招牌在阳光下晃眼，满铁百货门口排着长队——在抢购打折的洋布。
楚河坐在汽车后座，摇下半扇车窗，就听到外边的吆喝声：“号外！号外！上海事变最新战报！”
一个十三四岁的报童挤在人行道边，举着报纸拼命喊。
“皇军在上海重创支那暴军！击沉敌舰三艘！”
楚河敲了敲前座靠背。
“停一下。”
保安局派给楚河的司机老周，把车靠边，楚河冲报童招手。
“小哥，来一份。”
报童小跑过来，递上一份《哈尔滨每日新闻》。楚河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不用找了。”
报童兴奋地搓着手，鞠了个躬跑了。
楚河展开报纸。
“上海方面我军势如破竹 暴支军队节节败退”。
副标题：“松井大将率军登陆 支那守军溃不成军”。
正文里写得花团锦簇，什么“皇军将士以赴死之决心冲锋”“中国军队丢盔弃甲望风而逃”“上海市民箪食壶浆以迎皇师”。
楚河嘴角微微一动。
淞沪已经打了快一周了。
国民革命军德械师上去了，八十七师、八十八师、教导总队，全压在闸北和虹口。在过去的一周里，日本海军陆战队被压着打了好几天，到现在增援才刚到。
报纸上写的什么“节节败退”，纯属放屁。
前排的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揣摩着副局长的心思……虽然现在楚局长在保安局里，并无多大实权，但依然不是他一个普通司机可以得罪的。
“楚局长，您说，这狗日的常凯申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在上海跟皇军开打，那可是海军的家门口啊，我觉得这下，南方国府的军队估计很快就要被全歼了。”
楚河把报纸折起来，丢在座位上。
“大概吧。”
“我看啊，用不了一个月，皇军就能拿下上海，到时候天兵各路击破，”老周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到时候，恐怕南京都保不住。”
“嗯。好好开车。”
这老周是铁杆儿的汉奸，当奴才当惯了，从事变以来，他就拍手叫好，仿佛在平津沦为亡国奴的同胞，是自己的阶级敌人一般。
不过，楚河并不想和他一般见识，目前，大雪山的军队已经今天凌晨秘密开拨了，预计在下午，就将和反正的伪满军队，对松花沟发动进攻。
而冰城的和平光复，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见楚局长兴致不高，老周识趣地闭了嘴。
——
自四月份从大雪山“联络”回来后，楚河一直在冰城安稳地当他的副局长。
当然，安稳是表面的。
克隆体有时限。
当初从庄园里脱身时，001号克隆体只剩二百五十八个小时。按照24小时计算，也就十一天的命。
楚河一直拖到了4月份，原本都打算就这么来一出被暗杀的戏码，结果冈村搞了一个“偷天换日” 计划，让楚河进山联络“楚江”。
四月中旬，冈村甚至暗中一批石油和稀缺药品，“不小心”落进他手里。楚河以出差公干为名，带着骡马队从大箐梁子进了山。
进山以后，事情就简单了。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归零之前，楚河在雪峰岭完成了克隆体的更替。
002号克隆体上线，满血复活。
回到冰城时，没人察觉任何异常。
但楚河这半年的生活，明显不如以往风光了。
前田健次郎走了。接替他的人从奉天调来的，叫渡边鬼十郎。
渡边到任第一天就找振兴实业谈“合作”，开口就是前田拿到的两倍。
周琨拒绝了。
他的理由是，前田的份额是当初建厂时就谈好的，属于“开创期投资回报”。
现在工厂已经步入正轨，利润全部投入扩产和工人福利，没有多余的钱分给第二个人。
何况前田的份额是以保护费的形式存在的。
渡边被拒绝后，怒了。
此后三个月，宪兵司令部以“消防检查”“卫生检疫”“治安维持”“工人身份核查”等名目，对振兴实业的各个工厂进行了十七次突击检查。
三次停工整顿。
最长的一次停了五天。
冰城近百万人口，有八九万人在振兴实业的产业链上吃饭。
工厂一停，从码头搬运工到街边小饭馆全跟着遭殃。道外区的苦力排着队去工头那里问“什么时候开工”，得到的回答永远是“等通知”。
怨气冲天。
冰城市公署好几个官员对渡边不满，联名上书新京，说渡边扰乱经济、损害民生。
渡边是梅津专门派来的，关东军那边只是象征性地压了压渡边，让他稍微收敛。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振兴实业的好日子，到头了。
另一边，龙四也不好过。
渡边上任后，把已经跑路一年多的，和龙四有着夺产之仇的马王爷从奉天叫了回来。
渡边给他安了个名头，叫“坐堂太爷”。
名义上是青龙帮的顾问，实际上就是渡边安在龙四身边的一根刺。马王爷带着十几个老兄弟住进了青龙帮在道外的堂口，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戏。
龙四的人进出都要跟他打招呼，几个小头目已经开始往马王爷那边跑了。
大权旁落，说的就是这个。
而楚河——全冰城都知道，当初高桥事件虽然翻了案，但打了关东军的脸是实打实的。
前田在的时候还罩着他，前田一走，新来的渡边明摆着不待见他。
保安局里，楚河管的那些行政、财务、外侨登记的闲差，本来就没什么油水。
现在连下面科员的态度都微妙起来，请示工作时眼神飘忽，能绕过他的事儿尽量绕过。
官邸也门可罗雀了。
半年前排着队来送礼的那帮人，现在一个月能来一趟就不错。
落架的凤凰。
黑色轿车拐进官邸的巷子。
引擎声还没熄，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日本小美女杨雪穿着一件勾勒出身材的素色旗袍，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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