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一千元的生意
第694章 一千元的生意冰城宪兵司令部。
重建后的司令部大楼比原来气派了一倍。三层红砖洋楼，门口两个持枪的日本宪兵，太阳旗在楼顶迎风招展。
三楼司令官办公室。
刚从新京开会回来的渡边鬼十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一个人特高课新任课长井上。
冰城的日本人圈子里都知道，这个人心黑手辣，在奉天干特高课时经手了上百件要案。
井上手里捧着一份卷宗。
“司令官阁下，都查清楚了。”
渡边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说。”
井上翻开卷宗。
“振兴实业自去年建厂至今，通过正规渠道从满铁和三井物产采购的石油，总计六千二百吨。这是有据可查的。”
“但是——”
井上推了推眼镜。
“我们在松花江北岸的崇山峻岭中，发现了一处秘密储油设施。位于一处山谷，入口极为隐蔽。根据我们掌握的线报和航空照片分析，该设施拥有大型地下储油罐若干，储油量保守估计在四万吨以上。”
渡边猛地站起来。
“四万吨？！”
“是。远超其工厂正常生产所需。”井上的声音平静。“而且这些石油的来源渠道极其隐蔽。我们追查了三个月，发现振兴实业通过至少七家壳公司，分别从荷属东印度、英属婆罗洲、以及苏俄远东地区进口石油。每批数量都不大，但加在一起，数目惊人。”
渡边的呼吸变粗了。
四万吨石油。
按照目前的国际市场价，这批石油价值超过两千万。
“还有一件事。”井上合上卷宗。“关于周大海本人。”
“讲。”
“我在南洋有一些关系网。两个月前开始托人调查周大海的底细。”井上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查了马来亚、荷属东印度、新加坡、暹罗——所有华侨商会的登记册、侨务处的备案档案、以及各大银行的开户记录。”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查无此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渡边的眼睛眯起来。
“南洋没有这个人？”
“没有。至少在周琨声称的那些经商履历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印证的痕迹。他说他在新加坡做橡胶生意起家——新加坡橡胶公会没有这个名字。他说他在马来亚有锡矿——马来亚矿务局没有登记。”
井上把卷宗放在桌上。
“司令官阁下，这就引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渡边重新坐下来。
“一个身份造假的人。”井上竖起一根手指。“带着巨额资金来到冰城。投资建设了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发电厂，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重工业链条。同时，秘密囤积了四万吨石油。”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伪造身份？为什么要囤积远超工厂所需的石油？这些石油，最终要运往哪里？”
渡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当然不会蠢到认为周大海是间谍。
产业都建在冰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掌控着冰城最大的产业集群，手里还捏着四万吨来路不明的石油——
这里面，一定有大问题。
不过渡边此刻想的不是什么“国家安全”。
他想的是钱。
这也是关东军梅津司令官交代给他的任务，多搞钱。
前田健次郎在冰城的两年里，从振兴实业捞了多少？少说三百万日元。而他渡边鬼十郎上任五个月，从周大海那里得到的——
不到十万。
连前田的零头都不到！
“都是我的钱！他们拿三四百万，我分十万，还要我感谢他们吗？”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当然，新京关东军总部那边儿也咽不下去。
梅津、上下和冈村三巨头联手把前田弄走，换了一个代理人过来，是想拿大头的。
结果，大头没拿到，钱还没了。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不过，现在好了。走私石油，囤积大量军事管制物资，伪造身份，任何一条拿出来，都够把周琨扣起来。
到时候，要么他就范。
要么，就以“危害满洲国经济安全”的罪名，将振兴实业定为“敌产”，由关东军全面接管。
渡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上，几辆军用卡车正往南开。车上坐满了日本兵，据说是要调往关内的补充兵。
华北连战连捷。上海又开了第二战场。皇军兵威正盛，全满洲都笼在太阳旗的阴影下。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趁着帝国军队横扫中国的威势——把振兴实业一口吞下。
周大海？他一个身份都是假的商人，能翻出什么浪？
渡边转过身，嘴角向上翘起。
“井上君。”
“在。”
“明天，让金世荣明天去振兴实业总部——”
“哈衣……”
松花江北岸，振兴实业，董事长办公室。
周大海对面沙发，坐着个三十上下男人。
此人穿考究英式粗花呢三件套，头发抹满发蜡，梳理平整。
鼻梁架着金丝边眼镜，手中把玩一枚纯银打火机。
他自称叫金世荣，从奉天来，要和周大海谈一笔大生意。
“周老板，此红茶味道欠佳啊。”金世荣端起骨瓷茶杯，抿少许，呸的一口将茶沫子吐在地上，嫌弃般放回茶几，“鄙人在奉天，大和旅馆红茶，皆由锡兰空运。你这杯，土腥味过重。”
周大海靠在椅背，双手交叉放于腹部。
“金老板，金老板远道而来，总不会专程教我品茶？”周大海开口，言辞客气，但明显已经有了些怒气。
此人进门十分钟，未提生意，专挑毛病。
估计又是渡边鬼十郎的人，来者不善，且蠢。
金世荣笑了，眼角下垂，透出吃定对方的黏糊劲。
他自怀中摸出银质烟盒，弹出一根哈瓦那雪茄，剪开一头，点燃。
吸入浓烟。
随后，他越过茶几，将手中燃烧火柴，随手丢在周大海脚下波斯羊毛绒毯上。
火星于绒毯表面烧出焦黑圆洞。
周大海目光下移，盯着焦洞。
茶几明明摆放水晶烟灰缸，距金世荣手边不足半尺。
“抱歉。”金世荣嘴里道着歉，身子往沙发深处靠去，翘起二郎腿。
周大海未发一言。
金世荣吐出浓烟，烟雾隔开两人。
“周老板，既然你说要做生意。那金某明人不说暗话了。我今日登门，实则给你指条明路。”
他夹雪茄的手指敲击周边。
“振兴实业，摊子铺开太大。汽车、钢铁、收音机。满洲国独一份。树大招风啊，周老板。”
周大海顺其话头问：“金老板以为，风从何处来？”
“由南边来。”金世荣凑近些许，压住嗓音，“宪兵司令部近期查办严苛。满铁调查部案头，压着厚厚一叠贵公司卷宗。”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生铁配额。你们每月吃进生铁，超报备四成。去往何处？”
“其二，外汇流向。横滨正金银行账目，造假再高明，也瞒不过有心人。”
“其三……”金世荣停住，眼神极具侵略性，“你们厂内，藏着红党。”
”其四……“
“金老板，饭可乱吃，话不可乱讲。”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大海打断，他言辞转冷。
“是否乱讲，周老板自己清楚。”金世荣弹落烟灰。
灰白烟灰簌簌落下，再次避开烟灰缸，洒在波斯绒毯上。
周大海看着绒毯烟灰，眉头蹙起。
金世荣捕捉到此番表情。
他嘴角咧开，抬起定制皮鞋，踩在绒毯烟灰上，用力碾压。
将灰烬彻底揉进羊毛。
“周老板心疼绒毯？”金世荣笑出声，“命若丢了，要绒毯何用？”
周大海抬眼看他。
“你究竟想要什么？”
金世荣收起笑容，整理西装下摆，坐直身体。
“我来替周老板分忧。”他自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振兴实业百分之五十股份，转让于我。往后，你在冰城，我保你风调雨顺。”
周大海扫视文件。
股权转让书。
“百分之五十？”周大海气极反笑，“金老板打算出多少钱？”
金世荣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
“一千。”
周大海以为自己听错。
“一千万？”
“一千满洲圆。”金世荣咬字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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