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全城变天（六）
渡边鬼十郎第四次拿起电话听筒的时候，里边依然只有忙音。
他把听筒摔回座机上，铁皮底座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山崎！”
门外值班的副官小跑进来，立正。
“新京那边的电话打通了没有？”
“报告司令官，还是不通。城内线路也断了大半，电报局那边同样联系不上。”
渡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在冰城上任三个多月，还没遇到过这种事。电话线路全面中断，通信彻底瘫痪——不是打不通某一条线，是所有对外线路全断了。
“井上他们呢？去振兴实业的人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
“石井呢？去市公署抓楚河的那批人呢？”
“也没有消息。”
渡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四十七分。出去快两个小时了，单程十几分钟的路，两拨人全没回来，连个口信都没传回来。
他的胃里泛上一阵不舒服的感觉，但很快被烦躁压了下去。
冰城这鬼地方，什么都慢，什么都拖，一帮满洲国的窝囊废干什么都磨磨唧唧。
“电话局在什么地方？”
“南岗邮政街。”
“你亲自去一趟。”渡边食指点着山崎的胸口，“搞清楚线路为什么断了，谁负责的，给我带回来。我今天要打新京的电话，冈村司令官在等我的汇报。”
“嗨！”山崎转身出了门。
渡边靠回椅背，烦躁地拧开钢笔帽，在案头的报告上批了几个字，又搁下。心里有些烦躁。
电话不通。冈村那边等着他回复楚河的下落。
而现在，两拨人出去了一个都没回来，整个司令部空荡荡的，就剩二十来个文职参谋和几个警卫在晃荡。
不过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井上那边六十个宪兵，全副武装，去接管一个工厂，能出什么岔子？
石井那边更不用说了，全副武装逮捕一个保安局副局长。
无非就是路上堵了，或者在现场处理善后耽搁了……
渡边想着心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文件，是他觊觎已久的振兴实业资产评估报告。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钢厂、机械厂、北岸码头仓储……他的目光落在最底下一行：总资产估值，九百七十万。
他往后一靠，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九百七十万。
冰城这地方，苦是苦了点，但油水确实足。
再干三年，盆满钵满调回东京的时候，至少是个少将……
他琢磨着，又看了看钟。十点二十三分。
山崎也该到了。邮政街骑马过去不到十五分钟，开车更快。
就算排队等接线员解释故障原因，算上来回，四十分钟绰绰有余。
渡边等着。
十一点。
山崎还是没回来。
渡边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几个值班警卫在大门口闲站着，抽烟聊天。一切正常，安安静静。
但三拨人出去了，一个都没回来——这就不太正常了。
渡边叫来一个值班参谋。
“松本。你出去看看，今天上午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街面上有什么动静？”
松本跑出去，结果，人又没回来。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的时候，渡边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山崎、松本——一个去电话局看看故障情况，一个去街上查看情况的简单差事，怎么也变成了肉包子打狗？
他正准备再派人出去，桌上的东西已经开始收了一半——反正电话不通，报告批不动，不如回官舍吃午饭，下午再说。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引擎声。
渡边心里一松。
人总算回来了。
他把正要穿的外套挂回衣帽架上，重新在办公桌后边坐下，拿起钢笔，摆出一副正在批阅文件的认真姿态。
井上也好，石井也好，谁先进来，他都准备先劈头盖脸骂一顿——出去两三个小时，连个消息都不传，像什么话？
门外，脚步声多了起来。
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他听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声音。
好像是走廊前的办公室——总务课长田中的屋子——传来椅子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句含混的日语惊呼：“你们是什么人——”话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走廊那头，又一阵骚动。有人在挣扎，靴跟蹭着地板刺啦刺啦地响。
渡边放下笔。
不对。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手指摸到空荡荡的皮套——枪在衣帽架上的军外套口袋里，今早嫌沉，随手塞进去的。
他正要起身去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蓝工装的中国人探进半个身子，朝屋里打量了两眼。目光掠过办公桌后面的渡边，停了一瞬。
然后这人缩回脑袋，朝走廊喊了一声——
“人在这儿坐着呢。”
渡边愣住了。
这句中国话他是听的懂的。
但他的大脑像卡带一样转了两圈，一时间有些处理不了这个信息。
一个穿工装的中国人，在大日本帝国关东军冰城宪兵司令部的走廊里，对着他的办公室大喊大叫——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门被完全推开。
楚河走了进来。
灰色中山装，腰板笔直，手里拎着礼帽，嘴角挂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楚河把帽子往渡边办公桌上的文件堆旁边一扔，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看着渡边握着钢笔，正在批阅文件，一脸古怪。“不是……你这是……在上班呢？”
找你半天了，以为你已经跑了，没想到居然在这儿里认真工作？
这把楚河真的搞不会了。
渡边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楚河。
冈村的命令——逮捕，枪决。
对方自己送上门了。
“楚河？”渡边从椅子里站起来，嘴角一沉，“你来得正好，我正到处找你。”
他用日语厉声朝门外喊，“来人！把楚河抓起来！”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秒。
没有人应。
渡边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八度。
“来人！卫兵！”
还是没有人来。
楚河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像在看一个对着空气发号施令的疯子。
“不是——你这小鬼子失心疯了么？”楚河是真的困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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