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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内斗专家(一)


一个通信兵跑进来。

楚河低头继续审定那份全国通电的终稿。铅笔在几处措辞上圈了圈改了改,正改到第三段——

桌上的黑色胶木电话响了。

楚河放下铅笔,下意识地拿起听筒。

“渡边!”对面是冈村宁次的声音,日语,急促而恼怒,“电话怎么断了这么久!到底怎么回事!楚河抓到了没有!”

刺耳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楚河皱眉将它拿远了一些,才反应过来,这是渡边的办公室。

”莫西莫西?“楚河用日语回了一句,“你是说逮捕和枪决楚河的那个命令?”

冈村的声音顿了一拍。

“废话,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那份电报我看到了,就在桌上摆着呢。写得挺利索的,就地枪决,干脆的很。”

线路里传来的呼吸声骤然变了节奏,明显冈村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你——你是谁?”

“冈村司令,这才过了多久,不认识我了?”楚河把椅子往后仰了仰,“审讯室里你给我倒茶的那些客气劲儿,全忘了?”

电话线另一端,新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

冈村宁次握着听筒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三秒。五秒。

他没有说话。但线路里能听到他呼吸的频率在变——变深,变重,变快。

“楚河?你怎么会在那里。”冈村每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渡边呢。”

“渡边大佐啊,已经被我逮捕了。”楚河的语气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不过你放心,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宪兵司令部里还有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得慢慢问。”

线路里沉默了很久。

楚河能想象冈村此刻的表情。

那张从来都精于计算的脸上,应该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冈村司令。”楚河换了中文,声音放慢了半拍。“你花了半年时间查‘老廖’。查到最后,你觉得你破了一桩世纪大案,我配合着你搞了一个‘偷天换日’。”

冈村没出声。

“就是写反了。”

“偷天换日的人,不是你。”

冈村的呼吸在听筒里粗重了一瞬。

“楚河——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河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枪决令,笑了笑。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第六集团军司令楚河,四十多岁,西北军出身,个子不高,留胡子,脾气暴躁——”

他顿了一下。

“我自己现编的。”

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吸气,带着些许颤抖。

“恭喜你,现在找到了。”楚河的声音戏谑。

“没错,你审讯的楚河是我,你偷天换日要策反的人是我,你封锁线要围困的人也是我。我把你当动物园的猴子一样耍的团团转,你还‘以德报怨’给我配漂亮女秘书,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一点,谢谢你。”

听筒里的呼吸彻底乱了。仿佛一个精密运转了几十年的大脑,在某一个齿轮处突然崩裂。

楚河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让我猜猜看,你现在的表情——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的肌肉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嗯……是该愤怒呢,还是该恐惧呢,还是该觉得荒唐呢?”

“或许都有一点,但哪个也不彻底。你一辈子搞情报,自诩自己绝顶的聪明,头一回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人从头到尾审了个底朝天的蠢货。这种感觉,不太好受吧?”

他停了两秒,像是真的在等对方回答。

当然,没有回答。

“不说话?也对。换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冈村司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偷天换日这个代号名字,其实我在一年半前就已经用了……嗯……对……就是今天。你和傻瓜元帅杉山元搞的那个,那算是剽窃,看在你已经这么惨的份儿上,就不要你的版权费了。”

”冈村司令?还在听吗?“

电话那头,只剩沉重的喘息。然后,突然间,咚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栽倒摔在地上。

”冈村阁下,您怎么了?“电话那头有些忙乱。“军医……快叫军医……”

嗯?不会吧。

好歹你也是混到日军陆军中将的人了,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

我才刚开始呢,这就又晕了?

楚河摇了摇头,把听筒轻轻搁回了电话机上。

——

“号外!号外!”

南京。中山路。报童奔跑着,表情亢奋着,嗓子在清晨的街道上炸开。

上班的职员正吃着早点,心想难道淞沪又打了什么胜仗了吗?耳朵不由竖了起来。

“号外!东北大捷!国军第六集团军突破封锁线!冰城光复!”

当然,报童喊第一遍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大多还以为是假消息。

这年头假消息太多了。

华北天天吃败仗,上海打了快一个月,中央军一个师一个师地填进去,每天报纸上都是“我军英勇抵抗”、“毙敌无数”,可战线一天比一天往后退。

谁还信这些?

但报童的声音持续,喊了第二遍,第三遍,路边早点铺子里的食客开始探头张望。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铺子里出来,“给我来一份。”掏了两个铜板买了一份。

已展开,就看到《申报》转载了冰城《哈尔滨每日新闻》的通电,申报很给面子,整版全文刊登,通栏的大标题从右贯穿到左边。

【国军第六集团军突破大雪山封锁线,全歼关东军两联队,冰城光复!!!】

副题:伪满军第四军管区多部通电起义,东北局势剧变。

中年人的手抖了一下。

这里最重要的是转发的通电,而且,转发的是伪满最主要汉奸报的电讯稿。

这还能有假?除了冰城已经被控制,这还有假?

“是真的?”

“是真的!!!”

不过三分钟,报童手里那摞报纸一张不剩。

中山路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蹲在路边看报纸,旁边围了七八个人伸着脖子凑。

有人看完了,连班都不去上,攥着报纸就往回跑,家祭勿忘告乃翁,他要拿给家里人看。

有人站在原地,嘴里念念有词,把那篇通电从头到尾念了两遍,声音越念越大。

“全歼!全歼了!两个联队!”

“冰城光复了!!!”

刚到上午九点钟,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中央大学的学生从校门涌出来,比卢沟桥事变那天还凶。各种临时做好的举横幅,被高高举起。

几百号人从珠江路一直涌到新街口,高举双臂——

“东北大捷!”

“第六集团军万岁!”

“民国万岁!”

……

新街口十字路口堵死了。

黄包车夫扔了车不拉了,跟在学生队伍后面跑。

卖烧饼的老汉把铺子一关,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听人念报纸。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把今天的段子全停了,改念号外上的通电原文,底下一百多号茶客听完了拍桌子叫好,通电原文被念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有人放鞭炮。

不知道谁第一个点的,反正从秦淮河边一直噼里啪啦响到鼓楼。

“终于有人打赢了!”

一个七十多岁,胡子花白拖到下下巴,从东北随子女逃进关内的老学究,一个人坐在巷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攥着报纸,他带着老花眼凑近了看,边看边哭。

老泪纵横,像个孩子。

从九一八到现在,六年了。

/所有的消息都是坏消息。

今天,终于有一条好的了。

不止南京。

上海租界里,英文《大陆报》以最快速度发了英文号外——“Chinese  Sixth  Army  breaks  Japanese  blockade  in  Manchuria,  recaptures  Harbin。”法租界的咖啡馆里,穿旗袍的太太们议论纷纷。公共租界的华人区,有人把第六集团军的通电抄了一百份,贴满了整条马路。

武汉。长沙。重庆。成都。广州……

电波所及之处,消息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

……

南京。汪公馆。

汪兆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今天的号外和三份不同报纸。“好好好……”汪兆铭显得有些兴奋。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绸衫,面容清癯,保养得极好。五十四岁的人了,看着顶多四十出头。当年刺杀摄政王的那股英气犹在,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37年1月,汪赵铭从欧洲归国,在南京国民政府担任行政院院长。77以后,战争全面爆发,他还被推举为国防最高会议副主席。但在中央始终没有话语权,可以说被常凯申压着打。

这让他心中非常愤懑。

“季宽,你看到了吗?”

陈公博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份报纸,到现在还有些不敢信。

“看到了。汪先生,这个楚河——”

“了不得!了不得啊!”汪兆铭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

汪兆铭是政府里的主和派,一方面在于他性格的软弱,认为中国贫弱,不可能战胜强大的日本。

另一方面则是他的政治对手常凯申的原因,常凯申要打,那他汪兆铭就要和。

这是一种政治上的短见和幼稚。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六年了。张学良丢的东北,三十万大军说跑就跑,举国束手无策。结果让一个我们从没听说过的人,带着一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部队,一夜之间给拿回来了。”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季宽,你说,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陈公博想了想,试探着说:“中央那边恐怕很难受?”

“何止难受。”汪兆铭笑了一声,“中央军在上海打了一个月,八十七师打残了,八十八师打残了。战线没推进一步,反而在往后缩。常凯申调了全国最精锐的部队上去,用的是最好的装备,打的是正面战场。”

他冷笑一声,“结果东北那边,一支被围困了一年的军队,一个晚上打穿关东军的封锁线。一天之内拿下东北最大的城市。”

陈公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出来了——汪先生可不是在感叹第六集团军有多强。

他是在说中央军有多弱。

或者说,是在说常凯申有多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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