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不可破的堑壕战（一）
晴空骤暗，朔风忽起。刚才还挂在天上的太阳，被一抹乌云遮蔽。
山下奉文站在第二道堑壕的观察哨里，望远镜举在眼前，镜头对准西方。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翻动着高粱叶子，远处是空空荡荡地地平线。
他的身旁，站着第四师团长松井太久郎中将，在四个小时前才率部从齐齐哈尔赶到。
第四师团也被称为大阪师团。
在日本陆军内部，这个番号长期伴随着一种微妙的、带有嘲弄意味的名声。
其他师团的军官提到第四师团时，嘴角总会挂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仿佛在说，哦，大阪兵啊，那帮做买卖的。
这种偏见由来已久，却也并非毫无缘由。
第四师团组建于明治二十一年，一八八八年，是日本陆军最早一批常备师团之一，与第一、第二、第三师团并列，属于陆军的骨架部队。
论资历，它比后来扩编的大多数师团都要老。论装备，作为常设师团，它从来没有被亏待过——满编的四个步兵联队，师属炮兵联队、工兵联队、辎重联队，一样不缺。
但它的兵员来源，决定了这支部队从骨子里就和其他师团不一样。
大阪。日本最大的商业都市。这里的年轻人，在被征召入伍之前来自是布庄的店员、船坞的铆工、街头的小贩家庭，从小而是“薄利多销”和“本大利宽”的商人哲学。
大阪兵会算账。
倒不是说，是粗浅的“今天吃了几个饭团”的账。比如，九州的第六师团打仗像疯狗，咬住就不松嘴，死多少人都无所谓。仙台的第二师团以蛮勇著称，白刃突击从不犹豫。
相比之下，大阪第四师团的作风，仔细侦察、周密准备、精确计算火力分配、在确保优势的前提下才发起攻击，反而显得“畏缩”、“怯懦”。
军部的参谋们有一句私下流传的话：大阪兵上战场，先看退路在哪儿。
但事实上，日俄战争时，第四师团正面突破俄军阵地，伤亡惨烈，没有退却。一九三二年的上海事变，第四师团增援淞沪，在庙行镇与第十九路军逐屋争夺，打得极为凶悍。
所以山下奉文对松井太久郎的到来，心里是踏实的。
这不是一支会头脑发热的部队，也不是一支会在关键时刻崩盘的部队。他需要的是守得住的铁壁，不是冲上去送死的敢死队。
而大阪兵，最擅长的就是守。
松井站在已经被前期到达的部队挖掘开的堑壕上，左右扫了一圈防线，满意地点了点头。
“哟西。比我预想得要好。”松井对山下说。
第四师团到达后，两万多人的部队，已经接管了肇东防线北部长达9公里长的防线。
这是三道堑壕体系，从西到东，纵深达到六公里。
第一道警戒壕在最前沿，壕深一米八，每隔十几米拐一个直角弯，壕壁上每三十米一个射击位。壕前设了三道铁丝网，网间埋了四百多枚反步兵地雷。
第二道是主抵抗线，壕沟更深，顶部架了原木和沙包构成的防炮洞。九二式重机枪每一百五十米一处，交叉火力扇面经过精确计算，正面三百米内没有死角。后方五百米处设了六个迫击炮阵位，十六个预设目标的射击诸元已经标定完毕。
第三道预备壕在纵深三公里处，两个步兵大队屯驻其中，随时准备堵缺口。
三道堑壕以Z字形交通壕连接，整条防线绵延超过三十公里，北起呼兰河南岸断崖，南到安达铁路桥头堡。
而重炮阵地设在主抵抗线后方两公里隐秘处。步兵炮在前负责直瞄，野炮山炮居中构成纵深封锁带，一五〇加农炮压阵，射程覆盖十公里以外。八十六辆战车分散隐蔽在主抵抗线后方的待机阵位里，随时准备对任何突破口发起反冲击。
这是一套经典的堑壕防御体系。
但此时此刻的山下，已经举着望远镜，看着西边根本不存在的敌人，面色忧愁。
“阁下在担心什么？”他转向山下询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山下终于放下望远镜，微微叹了口气。
松井点头，表示已经听过关于昨天空战的事儿。
“阁下，容我直言。中国军队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进攻窗口。”松井安慰道，他心想，山下参谋长多么强硬的一个军人，怎么会被几架飞机就给吓破了胆？
“我们不否认，中国军队或许已经有了性能超过帝国的飞机。可事实上，飞机能做什么？轰炸阵地？在欧洲大战中，英国人和法国人用了几千架飞机轰炸德国人的堑壕，最后发现炸了半个月，堑壕里的防炮洞完好无损。机枪手从掩蔽部里爬出来，五分钟就能恢复射击。”
他踩了踩脚下的泥土。
“最终决定战争胜负的还是地面。是人。是步兵。飞机炸完了，还是要步兵冲上来，穿过铁丝网，跳进壕沟。只要他们踏进这片开阔地，我的重机枪和火炮会告诉他们什么叫代价。”
他的手往阵地前方一摆。
“目前，就算把目前的德国陆军或法国陆军搬过来，面对这条防线，短时间内也别想突破。”
松井说的确实不错，从1914年的马恩河到1918年的兴登堡防线，欧洲人用了四年时间和上千万条人命证明了一件事——只要防守方拥有足够的机枪、铁丝网和纵深工事，进攻方就必须付出令人绝望的代价。
索姆河战役第一天，英军在七个小时内倒下了五万七千人。他们的对面是三道堑壕、六层铁丝网、每一百米一挺马克沁。
凡尔登，十个月。三十多万人死去。防线几乎没移动。
在堑壕战的逻辑下，防守是廉价的，进攻是昂贵的。
一挺重机枪每分钟吐出五百发子弹，正面两百米的开阔地变成绞肉机。任何试图穿越无人区的血肉之躯，都将在铁丝网前被切成碎片。
而且，现在山下的要求，并不是进攻夺取对方的阵地，试图将其围歼。仅仅只是争取几天的时间，让从新京北上的第一师团，夺回冰城。
从战略上看，几乎万无一失。
就算对方有五倍的兵力又如何？只能一寸一寸地打，一米一米的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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