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闪电战（十）
孙慧兰采访的同时，装甲部队还在持续往后方进行突破，步兵还在持续的填线，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正在形成。
第三道预备壕后方一公里处，是旅团级指挥所和师属炮兵观察哨的位置。
坦克到达的时候，这里的日军刚刚还没来得及收到前线失守的消息。
一个瞭望哨的士兵趴在观察台上，看见西边的地平线上涌来黑压压的钢铁车群。
他转身往梯子上爬，脚踩空了，从三米高的木台上摔下来，右腿小骨折了。趴在地上冲指挥所的方向嗷嗷叫。
“战车！战车过来了！“
”有几辆？“
”不是几辆！是几百辆！”
指挥所里的参谋们已经在烧文件了。
第一旅团长村尾少将的指挥部，设在主抵抗线后方三公里处的一间砖房里。
“阁下！阁下！这里是北线前沿第一旅团——”
他把电话打给了第四师团师团长松井太久郎中将。
村尾少将抓着话筒，指节用力发白。
“到底出了什么事！给我说清楚！”电话那头问。
刚刚，松井已经雪花般的收到了无数的电报，上一封还是敌人发起进攻，目前前线已经交火。下一封就是战线被突破。
还没来得及回电，再下一封电报，是师团前线补给仓库被占领。
他好不容易才打通了负责驻守一线的第一旅团电话。
“是坦克！是数量庞大的坦克对阵地进行突击！主抵抗线已失！第三道预备壕已失！整条防线全线崩溃！”
松井的后背贴在了墙上。“突破到哪儿了？”
“距离旅团指挥部——”旅团长村尾顿了一下。柴油发动机的轰鸣，穿过话筒传了进来。
“七百米。不，六百米了。阁下，军队已经溃败！无法收拢！”
松井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十七时十三分。
从前沿交火到现在，整整十分钟。
六公里。
三道堑壕。七个射击掩体。两个反坦克炮阵位。一个完整的步兵旅团。
十分钟没了？
“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松井的嗓门拔到了极限，青筋从脖子上凸出来。“我命令你！立刻组织预备队反攻！把阵地给我夺回来！”
话筒那边沉默了两秒。
“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什么？”松井的嘴张开又合上。
就在旅团长村尾拿起电话接听之前，收到的最后一份战报还是“敌军突入第二道堑壕，纵深约三公里”。
他当即下令旅团预备队——一个步兵联队队和一个工兵大队——从东面堵上去。
命令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回电就来了。
预备队正在沿公路向前开进的途中，迎面撞上了溃逃的本方士兵。预备队试图拦住溃兵，用军刀的刀背抽了两个人。
没用。
溃兵像洪水一样裹着预备队往后退，预备队的队形在三十秒内被冲散了。很快，预备队跟着溃兵一起跑了。
在坦克的扫射和碾压之下。
话筒里的声音又响了，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师团长阁下，敌军的坦克已经快要冲到指挥部了。”
松井闭了一下眼。他是武士家庭出身，祖上三代军人。面对过俄国人的机枪，面对过中国人的大刀队，但从来没面对过——十分钟丢掉六公里防线这种事。
日俄战争，旅顺口要塞攻防战。被奉为军神的乃木希典的第三军用了五个月，死了五万六千人，才拿下纵深不到四公里的俄军要塞防线。
五个月。五万六千条命。四公里。那已经是帝国陆军史上最惨烈的代价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十分钟，被突破了六公里！
好像那些壕沟不存在，好像那些机枪不存在，好像那七千六百个活人不存在。这点时间，不过是一个军曹抽完一支烟的时间。是一锅饭还没焖熟的时间。是参谋在地图上还没画完第一个态势箭头的时间……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
“中国军队的步兵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关键。坦克是钢铁，但钢铁不能占领阵地。没有步兵跟进的坦克群，就是一堆移动的铁盒子，绕过去，切断补给线，它们自己就得趴窝。
“他们都有翅膀可以飞不成？”松井补了一句。
话筒里安静了一秒。
“步兵坐着卡车、军用三轮伴随坦克进行突破和掩护。”
对面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晰。
“他们拥有数量众多——不，几乎是人手一挺的自动化冲锋枪。对我们的士兵展开中近距离的屠杀。我们没有办法组织任何形式的反击。”
停顿。
“师团长，请立刻调集战车和反坦克炮对敌进行阻击，否则，整个肇东防线危矣。另外，请您立刻撤离，按照目前的速度，最多再有十分钟，敌军就能突破到师团部！”
话筒里传来砰砰的枪声，比之前近了很多。
村尾已经来不及继续回答电话里师团长的命令了，指挥部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的叫喊声。
两个满脸是泥的士兵倒退着冲进门来，步枪端在腰间，枪口对着门外，一边退一边胡乱开枪。一个佐官跟在后面跑进来，右肩上的军服被撕了一条口子。
“旅团长！撤吧！顶不住了！”
村尾握着话筒，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佐官脸上移到门外。门框里能看见院子的一角，院墙外的公路上，土黄色的人影在往东跑，什么建制都没了，哪个联队的、哪个大队的、全搅在一起。
远处——不，不远了，也就两百米的距离——几辆灰绿色的钢铁车体正沿着公路碾过来，炮管在转动。
十分钟就丢了阵地。一个旅团几千人溃败。坦克就在眼前。
还能往哪里撤？
村尾放下话筒。
他从腰间抽出军刀。
九四式军刀。钢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色。刀柄上缠着已经发黄的鲨鱼皮，父亲传给他的。
“跟我来。”
他大步走出了指挥部。
院子里蹲着十来个溃退下来的士兵，端着三八大盖，看到旅团长出来了，几个人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
村尾举起军刀，刀尖指向西面那一排正在碾过来的坦克。
“帝国的武士们！陛下万岁！随我冲锋！”
他跑了出去。
身后几个士兵跟了上来，嘴里喊着同样的话，哇哇哇地乱叫着，刺刀上的日光一闪一闪。
八个人、十个人、十二个人，从院子里、从土墙后面、从路边的沟里爬出来的，汇成一小股土黄色的人流，举着刺刀，朝着四百米外的钢铁车群冲过去。
第一辆犀牛的炮塔缓缓转了十五度。
炮管微微压低。
轰。
一发八十五毫米高爆弹落在人群中间。
村尾和他身边的六个人，在爆炸的气浪中消失了。
碎片、泥土和布条腾起一团褐色的烟柱，烟柱散开后，公路上只剩下一个浅坑和几只散落的军靴。
剩下的几个士兵愣在原地半秒，然后扔掉步枪，转身往反方向跑。
坦克没有停。
突破六公里的堑壕体系之后，装甲旅的编队在防线东侧迅速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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