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乡下土货？睁大眼看清...
清晨冷风顺着窄巷刮过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三轮车在县百货大楼后门停稳后，李铁柱跳下车，把木箱稳稳抬了下来。
唐乔拢了拢衣领，呼出一口白气。
顾峥握着盲杖，另一只手扶在箱子上，没说话，但站得笔直。
采购室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一股混着煤炉味和瓜子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哟，还真大清早的就来了？”
一个穿着厚棉袄，盘着头发的中年女人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捧着一把瓜子。
正是百货大楼的柜组长，方红英。
她嗑开一颗瓜子，瓜子皮吐在脚边，眼皮往上一抬，扫了眼唐乔三人和那口大木箱。
“衬衫做腻了？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瞧不上的调调。
“乡下小作坊就该安分守己，别老想着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进不了咱们百货大楼这种大雅之堂。”
“要是卖不出去压了柜台，回头沈科长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你们赶紧把这些箱子挪到走廊去，别挡着别人过路。”
李铁柱的脸沉了下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顾峥扶着木箱的手也绷紧了。
唐乔神色未变，对着李铁柱抬了抬下巴。
“开箱。”
李铁柱闷声应着，从腰间抽出撬棍，对着箱子上的火漆封条用力一撬。
“咔哒。”
铁封应声而开。
方红英撇了撇嘴，又嗑开一颗瓜子，等着看笑话。
唐乔弯下腰，伸手探入箱中，小心的捧出最上面的一件衣裳。
她站直身子，双手提着衣裳的两个肩头，在采购室那盏明亮的吊灯下，缓缓展开。
那是一件青绿色的连衣裙。
屋里的空气好像停顿了一下。
原本昏暗的采购室，因为这一抹青绿，都亮堂了几分。
挺括的衬衫小立领，收得恰到好处的腰线，还有那几道遮住小腹赘肉的灵动暗褶。
裙摆垂顺，带着柔和的光。
“啪嗒。”
方红英手里的瓜子，有几颗掉在了地上。
周围几个理货职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也就在这时，采购室的门被猛的推开。
“方红英，上个月的报表……”
一个穿着深蓝色呢子套装，留着利落短卷发的女人走了进来，话说到一半，也停住了。
女人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唐乔手上那件裙子上。
她手里的钢笔没拿稳，从指间滑落，“嗒”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来人正是省采购科长，沈曼青。
方红英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紧上前一步。
“沈科长，您怎么来了？”
她又赶忙指着唐乔手里的裙子，抢先告状。
“沈科长您看，这就是张家村那个加工点送来的，这裙子腰收得这么紧，像什么样子！”
“款式也太招摇了，根本没按咱们国营厂的老规矩打版，这种货怎么能上柜台？”
沈曼青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不耐烦。
她冷冷的抬起手，打断了方红英的话。
“你别说了。”
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件裙子，迈步走到唐乔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慢条斯理戴上。
这个动作，让方红英的脸色更难看了。
戴上手套，沈曼青才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裙子的领口。
她的手指顺着领口的压线一路摸下去，又翻开侧缝的锁边。
方红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曼青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眼看向唐乔。
“一寸八针？”
唐乔点点头。
沈曼青又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把钢尺，亲自上手。
她把钢尺卡在裙子的前胸，后腰，下摆，一处一处的量过去。
尺子上的刻度，分毫不差。
最后，她的手指在裙子侧边一道暗褶的内里，轻轻一捻。
那里有一个用圆规扎出来的、极其隐蔽的微小孔洞。
她眼中的惊叹再也藏不住了。
这不只是一件漂亮的裙子。
这件裙子的工艺，它的细节，甚至它的防伪意识，全都走在了国营大厂的前面。
“伤风败俗？”
沈曼青放下钢尺，转过头，看着脸色发白的方红英。
“我看你是老眼昏花，把金子当成了石头！”
方红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曼青不再理她，转身从桌上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空白调拨单。
方红英凑上前，低声提醒。
“科长，这批货要是收下，就放角落那个三号边柜去吧。”
“那里不显眼，万一卖不动，咱们也好撤下来。”
沈曼青没搭理她。
她拿起钢笔，在展位那一栏写下几个字。
临街，正门，一号玻璃橱窗。
方红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可是一号橱窗！
是整个百货大楼最显眼的位置，向来只有省城大厂最新款的拳头产品才有资格摆进去！
一个乡下作坊的东西，凭什么？
“沈科长，一号大橱窗向来都是留给省直属国营大厂的！”
“您把这位置批给一个乡下加工点，别人会有意见的！”
方红英急得直跺脚，伸手就想去拦那张调拨单。
沈曼青一把将调拨单按在桌子上，眼神扫过去。
“谁有意见，让他拿着同样质量的货来找我。”
“百货大楼认的是东西，不认厂牌。”
“只要货好，能给商场赚钱，我就给最好的位置。”
唐乔走上前，双手接过那张调拨单。
“沈科长果然好眼光。”
“这件裙子，绝不会砸了百货大楼的招牌。”
沈曼青从文件包里递过另外两份上柜协议。
“别光嘴上说，如果三天内销量达不到预期，我照样让人把你们清出去。”
她指指调拨单。
“一百件，够不够铺满？”
唐乔扫了一眼调拨单上面的字。
“够。”
她毫不迟疑的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印泥和私章，在上柜协议上用力按了下去。
“李铁柱。”
“在！”
“把剩下的五箱货，全搬到一号橱窗。”
“好嘞！”
李铁柱立刻招呼等在门口的百货职工。
几个人合力，抬着那几口沉甸甸的木箱，绕过脸色铁青的方红英，大步朝着前厅走去。
一号大橱窗里，积了一层薄灰的假人模特被搬了出来。
百货的清洁工用抹布将里里外外擦得锃亮。
唐乔亲自走进去，为一具崭新的木质女模，披挂上那件青绿色的春晓裙。
她整理好裙摆的每一个褶皱，让腰线呈现出最完美的弧度。
顾峥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着周围职工压抑不住的惊叹，脸上的冷硬柔和了些。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玻璃橱窗，照在那灵动的裙摆暗褶上。
橱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又刺耳的自行车急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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