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中村
周振带人走了一刻钟后，北边的风又紧了。
张怀笙坐在东厢，窗户开着半扇，能听见风从村外荒滩上卷过来的呜咽声，像某种野兽贴着地皮在哭。
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枪柄。
赵顺在院里把人又查了一遍。十四个人，有一个被马拖伤，其余的捆得结结实实，分开关进西厢和柴房。
枪和弹药全部搬进正屋，摆在堂屋里。
贺老六趴在门口，压着嗓子说：“四小姐，中村那人鼻子比狗还灵。
他要是看村口没动静，可能就不进来了……”
张怀笙没睁眼：“他一定会来。”
“您怎么知道？”
“他费了这么大劲，从天津港倒到张家口，又从包头北边绕回来。
这最后一段路，他不可能把货交给别人。
人都在前面走，他吊在后头，既是自保，也是不放心。
只要他以为村里只是小动静，就会摸进来。
因为他舍不得那两百条枪。”
贺老六不吭声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村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短促，像被风削掉半截。
是周振的信号。
张怀笙睁开眼，抓起枪，轻声道：“来了。”
赵顺已经在院门后伏好。
院子里其他人都贴墙蹲着，呼吸压得极低。
火把全灭了，只剩东厢屋檐下那盏用布蒙着的小马灯，透出一点点暖黄，刚好勾出个人影绰绰的轮廓。
那是张怀笙故意让人留的。
村口的羊圈方向，有脚步声。
很轻，不止一个，像几只猫踩着沙地走。
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是三下极轻的石头碰撞声，是村口暗哨得手了。
中村进来了。
张怀笙起身，走到东厢门口，背对着那盏灯。
她的影子被灯投到院子里，拉得细长。
她知道对方能看见她。
一个小姑娘，独自站在灯前，再合适不过。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了一瞬，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走了进来，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袍，领口翻着羊毛，头上戴着顶蒙古式毡帽，帽檐压得低。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手里平端着短枪，一左一右，像护着猎物的狼。
“好胆量。”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日本口音，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一个小姑娘，敢一个人站在这里。”
张怀笙看着他，没动，脸上甚至带了一丝笑：“中村先生，我等你半天了。
货在堂屋里，你要不要进去点点？”
中村没再往前，目光极快地扫过院墙和两边的厢房。
帽檐下那双眼睛又细又长，像蛇。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张怀笙说，“关东军参谋本部的中村，在归绥埋了一年多，把顺兴货栈和沙梁子都喂肥了。
你的人，你的货，现在都在我手里。
哦，忘了自我介绍，奉军张怀笙。”
中村笑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位被张大帅定为继承人的四小姐，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腰侧的枪套上：“张小姐，你胆子很大。
可你杀不了我。
我的人很多，你只带了这么几个。
你扣了我的货，不怕归绥保不住？”
“怕。”张怀笙说，“所以我没打算杀你。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北边还有多少像沙梁子一样的点，你从包头接来的枪，原本要送到哪些人手上。”
中村像听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起来：“你不杀我？你觉得我会说？”
“我不觉得。”张怀笙也笑，笑得比他更甜，“所以我把路给你留了一条。
后墙，你只要翻过去，出了村往北，还能跑。
可你的货，就全归我了。
中村先生，你选。”
中村脸上的笑没了。
他死死盯着她，这是让他选吗？
他有选的余地吗？
他就算放弃了那些枪张怀笙就真的会放他走吗？
做梦！
“你在诈我。”中村一字一顿。
张怀笙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院子的东墙下，赵顺带人从暗处慢慢站了起来。
西厢、柴房、墙头，也有一个个人影立起，像从地底生出来的黑林。
中村身后的两个人猛地拔枪，可还没抬平，墙头上“砰”地一响，左边那人手腕中弹，短枪落地。
右边那人被陈小五从后头扑住，一腿踢在膝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中村自己刚要拔枪，张怀笙已经一步上前，枪口顶在他腰上。
“我从不诈人。”
她仰头看他，笑得冷，“你的人探路，我故意放他们进来，就是为了让你跟进来。
不过中村先生，你也不用太灰心。
等我把你带回归绥，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
中村低头，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父亲都不敢这么对关东军的人……”
张怀笙笑得眼弯弯的：“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她手一翻，枪柄重重敲在他太阳穴上。中村整个人软下去，倒在院子里。
“绑了。”她转过身，语气淡得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嘴塞上，明天一早，把人和货全部押回归绥。”
赵顺带人上前，把中村翻过来，用牛筋绳捆了手脚，又拿块破布塞了嘴。
那两个跟班也一并绑了。
周振这时从村北回来，手里还提着个被击晕的探子，往地上一丢：“四小姐，这个是从干沟口抓的，想跑。”
张怀笙点点头：“清点人马，天一亮，拔营回城。”
后半夜，院里的火把点起来，把人影投得东倒西歪。
张怀笙她坐在堂屋里那堆木箱中间，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泛青。
赵顺端着碗热水进来，放在她手边，低声说：“四小姐，这趟回去，日本人那边肯定要乱。”
“乱才好。”她看着北边渐渐发白的草滩，“他们乱了，我们才有理。
明天回了归绥，我要亲自审中村，把这条线从头到尾翻个底朝天。”
赵顺站在她身侧，没再说话。
天亮了，乌兰板申在晨光里露出它灰扑扑的面目。
村口，马队已经整好。
张怀笙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这个荒原上的小村。
风从北边吹来，迎着风，一夹马腹，朝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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