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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假页


那张帖子送进谢府时,连个封皮都没有。

  巴掌大的粗纸上只写两行字:

  “城南积古斋,有乙字二十七第三纸。日落以前,过时不候。”

  门房说,递帖的是个卖糖人的小童。给了他两枚铜钱的人戴着斗笠,站在街对面,连脸都没露。

  太夫人看完,第一句话便是:“昨日才有人动那只官匣,今日缺页就自己送上门了?”

  “所以更该去看看。”沈照檀把帖子压在桌上,“若真有人想卖旧纸,他先找的该是识货的书商,不会一开口就报谢家正在查的卷号。”

  “明知是坑,还要去?”

  “坑挖在眼前,总比藏在暗处好。”

  她没有带那三页官抄,也没有带残抄,只让曹嬷嬷取一只空钱匣放进车里。匣底铺了布,铜钱滚动时听着沉,实际不过二十两。

  车到城南,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

  积古斋夹在纸马铺与旧衣铺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行。檐下挂着几幅虫蛀字画,风一吹,纸角便拍在墙上。柜上堆的也不是什么名家孤本,多是散了线的蒙学书、残缺县志和抄坏的账册。

  这样的铺子,最适合让一张来历不明的旧纸忽然出现。

  掌柜隔着柜台打量沈照檀,没有问姓名,先看她身后的曹嬷嬷,又看门外那辆没有府徽的马车。

  “帖子带了吗?”他问。

  沈照檀把粗纸放到柜上。

  掌柜这才从身后取下一只扁木匣,却不立刻打开:“东西是今早有人寄卖的。三百两,现银。只看一眼,不许上手。”

  曹嬷嬷险些出了声。

  三百两足够买下这间铺子连同后院。若卖家只想出手一张无人敢认的旧纸,这个价不是卖东西,是在等某一家不得不买。

  “同它一起送来的,还有什么?”沈照檀问。

  “没有。”

  “从哪家旧宅清出来的?”

  “寄卖人不肯说。”

  “经了谁的手?”

  “我们做旧书生意,只认东西,不问人。”

  掌柜答得极快,像早把这些话背熟了。

  沈照檀没有追问。她在柜前坐下,把空钱匣放到脚边:“开吧。”

  一个抱着旧县志的穷书生恰好来问价,掌柜往常该巴不得做成这种小生意,此刻却连书都没接,只让伙计把人请出去,又把临街的半扇门合上。

  “贵客看东西,闲人不便在场。”

  门板遮住大半街光,铺里一下暗了。掌柜越怕旁人看见,越说明这张纸不是摆出来等识货人,而是只准备给收到帖子的那一家看。

  木匣启开,里面压着一张泛黄旧纸。纸上共有九行,每一行前头都写一个小小的次序,后面是年貌、死状与查验结果。九具尸身,无一例外都是面色青乌、四肢僵冷,末尾又添一句“所见略同,可并作疫亡”。

  它正好填在第二页“择九具覆验,逐一列后”与第四页“右列九尸,所见大略相同”之间。

  不多一行,也不少一行。

  像有人听见谢家说中间缺一块,连夜削了一块大小刚好的木楔,亲手送到门前。

  “看清了?”掌柜问,“三百两,一文不能少。”

  “我若只抄下九人的年貌呢?”

  “一个字也不许带走。”

  “那我如何知道明日来取时,还是今日这一张?”

  掌柜按住木匣:“夫人若信不过,今日便买;若不买,后头自有人买。”

  “太贵。”

  “这可是能救命的纸。”

  沈照檀抬眼:“救谁的命?”

  掌柜嘴唇动了一下,迅速改口:“小人是说,旧官纸落到识货人手里,比金子值钱。”

  正在这时,门帘被人挑开。

  进来的是个青衣客,三十上下,手里盘着两枚核桃。他像没看见柜前有人,径直道:“听说你这里有北境军案的旧纸?”

  掌柜立刻合上木匣:“客人来迟了,有人先看。”

  “先看又不是先买。”青衣客将一张银票拍在柜上,“三百二十两。那张第三页,我要了。”

  铺子里静了一瞬。

  檐下那几幅破字画仍在风里拍墙,一下,又一下。

  积古斋门外没有招牌说“乙字二十七”,掌柜方才也只问了“旧纸”。木匣打开以后,纸上没有卷号,更没有页码。只有专门递进谢府的帖子,才把它称作“第三纸”。

  青衣客却说得比谁都明白。

  曹嬷嬷垂下眼,装作去扶脚边的钱匣。

  沈照檀没有回头看她,只问掌柜:“你不是说寄卖人只收三百两现银?”

  “做生意,自然价高者得。”掌柜道。

  “那便卖给他。”

  她起身就走。

  青衣客盘核桃的手顿了顿:“夫人不再加些?”

  这一声“夫人”,又叫得太准。

  沈照檀今日没有府徽,没有诰命衣饰,积古斋也从未问过她是谁。城南往来的富户女眷不少,仅凭一个嬷嬷和一辆素车,没人该知道她是不是哪一府的夫人。

  “阁下既肯出三百二十两,想必比我更识货。”她道,“请。”

  青衣客看向掌柜。

  掌柜又去看沈照檀脚边的钱匣,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缝:“这东西难得。夫人若一时银钱不足,可以先付定金,明日再取。”

  “不必。”

  沈照檀让曹嬷嬷提起钱匣,径直出了铺门。

  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进了隔壁旧衣铺。曹嬷嬷拿两匹旧布挡在柜前,她从后院借道,穿过一道堆满染缸的窄巷,绕到积古斋斜对面的茶摊。

  长风早已坐在那里,面前一碗凉茶没有动过。他没有起身,只把另一只空碗往桌边推了推。

  沈照檀坐下,目光落在积古斋门口。

  半盏茶后,青衣客出来了。

  他两手空空,袖中也没有能藏下扁木匣的轮廓。方才拍在柜上的银票重新塞回胸前。他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谢府马车原先停靠的位置,才钻进另一条巷子。

  又过片刻,掌柜把“今日歇业”的木牌挂到门外,却没有关门。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阴影里,眼睛始终盯着长街尽头。

  他等的不是下一位买家。

  他在等那辆马车会不会回来。

  “要跟那个青衣人吗?”长风低声问。

  “不跟。”沈照檀道。

  对方既敢让人露脸抬价,身后多半备着断尾。此刻追,只会让他们知道谢家已经看穿这一场买卖。

  “那张纸呢?”曹嬷嬷忍不住问,“若他今夜真卖给旁人……”

  “不会卖。”

  青衣客不是买家,掌柜也不是真的急着收银。他们把戏演得这样满,只为了逼她在日落以前作一个反应:急买、追人、报官,或者拿出官抄当场比对。

  无论哪一种,都能试出谢家究竟查到了多少,也能看出那张缺页对她有多重。

  沈照檀端起那碗凉茶,没有喝。

  她眼前浮着木匣中那九行过分齐整的字。那张纸是真是假,眼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昨日大理寺刚把两个相差五日的日期盖印交给她,今日就有人把一张恰好能填满断口的“第三页”送来。

  有人不只盯着旧案。

  也在盯着她每一步之后,会往哪里走。

  积古斋的掌柜仍坐在门内。夕阳一点点从他脚边退走,他却没有收起那只扁木匣。

  沈照檀放下茶碗:“明日备足三百两。”

  曹嬷嬷一惊:“夫人明知是假的,还买?”

  “今日不买,是让他们知道这出戏没演成。”

  她望着那间半明半暗的旧书肆。

  “明日去买,是让他们再演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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