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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舍匣


浓烟里看不见路,只看得见火。

  沈照檀伏低身子,从横梁上方望过去。柳嬷嬷摔在三步之外,半边身子压在倒下的木架下。她试着撑起身,右腿却被一根断椽卡住,才一动,脸上便褪尽了血色。

  焦黑木匣就在沈照檀左手边。

  匣盖裂开一道缝,里头露出半角烧卷的蜡布。蜡布下似乎压着纸,边缘已经被热气熏黄。再伸半尺,她便能够到匣角的铁环。

  “拿箱子!”柳嬷嬷嘶声道,“先拿箱子!”

  西厢火口轰地一响,热浪从地砖裂缝里冲上来。木匣沿倾斜的旧木槽又滑了寸许,缠在匣身的灰绳恰好挂住一枚凸钉,才没有立刻坠下去。

  长风隔着横梁抓住沈照檀的肩:“夫人,承尘还要塌,退!”

  “她的腿压住了。”

  “我从东窗进。”

  他转身奔出正房。院外很快传来木棍撞窗的闷响,才撞两下,东侧窗纸后便腾起一片火光。投进檐下的火罐已经烧穿窗棂,从外头强闯,只会再送一个人进来。

  柳嬷嬷咳得弯下腰,仍抬手指着木匣:“那是夫人亲手上的漆。里头若是她留下的账——”

  “若不是呢?”沈照檀问。

  老妇怔了一瞬。

  没人打开过木匣。没人知道蜡布下压着什么。它也许值十五年的守候,也许只是纵火者故意逼她们拿命去抢的一团旧纸。

  屋外传来长风的喝声:“井绳!”

  何逢生与街坊把井上辘轳整个卸了下来。湿透的粗绳从门口抛入,越过横梁落到沈照檀脚边。她抓住绳头向柳嬷嬷一送,还差近两尺。

  “再放!”

  “到底了!”

  旧宅的井绳原就只够到水面,截去腐坏的一段后更短。断梁又横在中间,吃掉了大半余量。

  沈照檀低头看向木匣。

  匣上的灰绳被火烘得发硬,绕过铁环,另一头仍勾在凸钉上。它既拴住木匣,也是眼下唯一够得着柳嬷嬷的两尺绳。

  “姑娘,别割!”柳嬷嬷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挣着要爬起来,“我这条腿不值——”

  短镰就落在断椽旁。

  沈照檀探身拾起,刀锋贴住灰绳,一刀割了下去。

  绳断的那一刻,木匣猛地往下一沉。

  她没有去扶,只把割下的长绳绕过井绳,照方小川先前排过的双咬结交错收紧。木匣在她手边擦过,裂缝里掉出一点焦纸,旋即沿木槽滑向西墙。

  一张烧去大半的纸被热风掀出匣缝,上面依稀横着几道墨线。它贴着沈照檀的袖口掠过,只要松开手里的绳,她或许还能按住。

  井绳另一头,柳嬷嬷忽然呛得没了声息。

  沈照檀没有松手。那张纸在半空卷成一团红边的灰,连一个完整的字也没留下。

  柳嬷嬷眼睁睁看着它坠进火口。

  那一声并不响。匣子撞断一块燃烧的薄板,翻了半圈,便被废染坊涌上来的火吞没。匣角的铁皮红了一瞬,很快又被塌落的砖灰盖住。

  “拉紧!”沈照檀喝道。

  门外数双手一齐收绳。接长的绳索绷过横梁,在焦木上磨出刺耳声响。

  沈照檀先把湿帕缠在手上,掌心按住尚未燃透的梁面,侧身翻了过去。裙角才沾上火星,门外便泼来一盆水,将她连人带梁浇得透湿。

  柳嬷嬷已经说不出话,只死死盯着西墙。

  “看着我。”沈照檀跪到她身边,“你若死在这里,那只匣子才算白烧。”

  她把灰绳从老妇腋下穿过,结扣收在胸前。断椽压着右小腿,另一头埋在木架底下,靠人手抬不起来。沈照檀摸到短镰的木柄,将刀背塞入椽木与地砖之间。

  “外头慢慢收绳。柳嬷嬷,我数到三,你用左腿蹬地。”

  “一。”

  头顶碎瓦落下,砸在她肩侧。

  “二。”

  梁上的火已烧到绳边,湿井绳冒出白气。

  “三!”

  门外众人猛然发力。柳嬷嬷咬住衣袖,左脚重重一蹬。沈照檀双手压下镰柄,断椽被撬起半寸,老妇的右腿终于从下面拖了出来。

  下一刻,短镰木柄咔嚓折断。

  柳嬷嬷被绳索拖过地面。沈照檀护住她的头,跟着向断梁退去。绳结刚越过梁面,一截燃烧的椽头便砸下来,将她们来时的地面穿了个洞。

  西墙开始向内倾斜。

  “过不来了!”长风在外喝道,“走东边!”

  方才被火封住的东窗已让街坊从墙外泼出一条湿路。何逢生用卸下的门板撞断窗框,门板一头搭进屋内,像一座歪斜的短桥。

  沈照檀解开井绳,把柳嬷嬷推上门板。长风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抓住老妇双臂。何逢生与两个街坊在后面扯,硬将人拖了出去。

  屋顶又是一声巨响。

  沈照檀才踏上门板,身后的横梁便彻底烧断。砖墙、木架和半边承尘一齐坠进西厢,火星从窗洞喷出。长风扑上来抱住她的肩,两个人滚下门板,摔进满地泥水。

  青黛立刻用湿毡盖住她的裙摆。街坊七手八脚将柳嬷嬷抬到巷口。里正起火时便叫人去附近医馆请人,此刻一名背药箱的医者刚赶到。他剪开老妇右腿裤管,确认骨头未断,只是挫伤与灼伤,才叫人将她平放。

  火势终于被断在东边两间屋外。

  西厢却保不住了。废染坊夹道连同半堵旧墙塌成一片火坑,水泼下去,只激起带着漆味的黑烟。木匣埋在最深处,再看不见半点影子。

  盐课皂隶原想叫人下去翻看,被里正指着仍在开裂的西墙拦住。又一块砖当着众人的面落进火坑,差点砸中探路的水夫。皂隶只得命书手记明塌处方位,拉来两根晒衣竹竿横在缺口前,申明火透以前谁也不得擅入。

  长风当众摊开双手。他们从宅里救出的只有柳嬷嬷,既没有借火私藏东西,也没有把那只匣子悄悄送走。今夜之后,即使火坑里还能剩下什么,也须在里正、盐课差役与街坊眼前一同清理。

  柳嬷嬷醒过神,第一句话仍是:“箱子呢?”

  “没拿。”沈照檀道。

  她的掌心被热梁烫红,袖口也割破了,答得却没有半分迟疑。

  柳嬷嬷闭上眼。两行泪从满是烟灰的脸上滚下来,半晌没有出声。

  沈照檀没有劝她。烧掉的是不是旧账尚且不知,可那确是老妇守了十五年的念想。选人不等于死物不值得痛惜,更不等于这一场火没有夺走东西。

  巷中仍有人传水。里正守着方小川的门板,盐课皂隶立在一旁,连纵火者混进人群踢翻水桶的事也一并记下。今夜这场火有人看见,有人救过,也有人清楚她们从火里只带出一个受伤的老妇。

  柳嬷嬷再次睁眼时,目光落在沈照檀缠着湿布的手上。

  “你连匣里的东西都没看清。”她哑声道。

  “来不及,也不该拿你的命换着看清。”

  老妇望向已经塌陷的旧宅。火光照着她苍老的侧脸,许久,她才第一次放下那层又硬又冷的称呼。

  “姑娘。”

  沈照檀抬起眼。

  柳嬷嬷喘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夜风里。

  “夫人留的路,不在那只怕火的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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