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万人之中
东岳庙前没有一条路是空的。
香客、货郎、卖纸马的、耍刀吞火的,挤在两条长街上。庙门内钟磬才歇,外头的腰鼓又响起来。风一过,成排纸幡与彩绳同时翻动,人脸便在明暗间换了一层。
沈照檀换了件半旧青布衫,左手伤处藏在宽袖里。青黛挎香篮跟在她身后,两人像一对来还愿的寻常主仆,从香会正门随着人潮往西走。
长风没有贴身跟。他扮作替货郎扛架的短工,守在西街出口。何逢生则穿过各处绳摊,时而问价,时而替人捡落在地上的绳头。
方小川与柳嬷嬷都留在里正家。
他们找的是人,不能再拿两个伤者作饵。
东岳庙西侧卖绳的摊子比预想中更多。粗麻绳、井绳、套牲口的皮索、孩子腕上系的五色线,一路排出十几家。若每一处都问一遍“旧灯借一焰”,不用等到午时,半条街都会知道这句话。
沈照檀没有开口,只看。
真正来接失路人的摊子,不会只卖新绳。它得有补旧绳的针锥、磨断毛刺的石片,也得留出让人停步说话的位置。更要紧的是,守摊的人不能太惹眼。
可西街第三个摊子,偏偏处处都像。
摊主是个六旬上下的老人,头发灰白,左腿似有旧伤,脚边摆着半筐磨旧的麻绳。他不用锥子,只凭一把短刀便能削齐散股。每削完一段,刀柄便在木板上轻轻一落,再重重两落。
一下轻,两下重。
他没有看沈照檀。
周围却有三个人看得太少。
一个挑香油担的汉子停在摊东,半晌没有叫卖;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北巷口,孩子睡得满头是汗,她却不找阴处;还有个买皮索的瘦客,手里捏着钱,眼睛始终只落在往来香客的鞋上。
何逢生从沈照檀身边挤过,像被人撞了一下,低声道:“三个人的鞋底是同一处黄泥,站位又恰好封着三面。”
说完他便走了。
沈照檀绕过一队抬纸神像的香客,等长风在西街出口换过站位,才停在老人摊前。
“这旧绳能接吗?”她问。
老人终于抬眼:“看客人要接什么。”
沈照檀拿起一截断绳,声音不高:“旧灯借一焰?”
“不借火,等三鼓。”
老人答得分毫不差。说完,指节在摊板轻叩一下、重叩两下。
青黛的手在香篮上微微一紧。
暗号全对。
老人却没有问青灯为何灭了,也没有问是谁失了路。他把短刀收进袖里,飞快卷起脚边麻绳:“这里眼杂,随我去北巷。车已经备好。”
“你在这里等谁?”沈照檀问。
“自然是等夫人。”
“哪一位夫人?”
老人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的发髻与袖口:“谢家夫人。”
十五年前顾氏留下这条路时,沈照檀尚未嫁入谢家。方小川与外祖分路前得到的也只是“青灯”与“三鼓”,不是“等谢家夫人”。
这个人等的不是失路者,而是她。
更冷的是,他连柳嬷嬷贴身守了十五年的后半句都知道。那句问答直到清场人散后才在里正前屋说出口,可能是窗外仍有耳朵,也可能是旧联络网的另一端早已被撬开。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青灯之后这条路已经不再干净。
今日若只凭口令认人,她们走进的不会是生路。
“你认错人了。”沈照檀放下断绳。
老人眼神一沉,手已从摊下探出。北巷口抱孩子的妇人忽然侧身,将窄处堵去一半;香油担也横了过来。三人没有亮兵器,只借拥挤的人潮一点点把沈照檀与青黛往北巷推。
人群中同时响起一阵惊叫。
一架两人高的纸马不知被谁撞断抬杆,斜着倒向西街。香客纷纷躲避,原本留给长风的路瞬间被彩纸、竹骨和乱脚截断。假老人趁机抓向沈照檀腕间。
沈照檀没有与他抢。她反手将香篮掀向香油担,满篮香灰扑了挑担汉一脸,随即高声道:“有人借香会拐带女眷!”
这一声比喊“刺客”更有用。
四周摆摊的妇人、陪妻女进香的汉子齐齐转头。北巷里,推车的人也停了,几十双眼睛一并盯向假老人。对方若再强拉,便不再是人群遮掩,而是当街留形。
可倒下的纸马仍压住半条路。
就在此时,西侧遮阳布猛地塌了下来。
一根旧绳被人从中割断,粗布兜着纸马竹架罩向北巷。抱孩子的妇人和挑担汉被迫后退,假老人也松了手。长风踩着竹骨翻进来,先护住沈照檀身后,没有拔刀追人。
一小截麻绳滚到她脚边。
绳头绕了一个收紧即断的死结。
水下那只苍白的手,曾给长风打过一模一样的结。
快走。
沈照檀抬头,只看见遮阳布另一侧有个佝偻背影。那人穿洗得发白的短褐,右肩搭一束没人肯买的烂绳。他没有回头看口令是否奏效,割断遮阳绳后便逆着香客往庙后走。
“摊上那个呢?”长风问。
假老人已经混进乱起来的北巷,三名同伙也各自散开。此刻追过去,至多抓住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假人,还可能踩伤躲纸马的香客。
况且他敢当众露面,身上多半只有一套假话。现在合围,只会逼真正留下死结的人一并消失。
“不追。”沈照檀拾起死结,“跟那个不肯认我们的。”
何逢生已先一步绕向庙后。
佝偻老人走得并不快,却从不走直路。他先钻进纸马摊后的彩幡阵,把洗白短褐留在另一面;等长风绕过去,只见一名穿灰褂的老人正替放生客提竹笼。
他借放生人群穿过侧门。一个竹笼被挤落,笼绳当场绷断,里面的雀鸟扑得竹条乱响。老人伸手托住笼底,用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挽回断绳,眨眼打成两道相咬的活扣,才把竹笼塞回主人怀里。
他救笼时没有回头,脚下也没有停。
过杂耍圈时,他又把一串铜钱抛向空地。铜钱落地,围观孩子蜂拥去捡,生生把何逢生隔在外面。
何逢生没有硬挤。他看见老人提笼时右手食指少了半截,便只盯那只手。
沈照檀跟到庙后石阶,已经看不见人。
长风扫过卖凉茶的、扶拐的、蹲在墙根歇脚的老人,忽然伸手拦住她。
墙根多了一束烂绳。
绳下压着三枚铜钱,一枚在前,两枚在后。前轻后重,仍是催他们退的意思。
“他知道我们在跟。”长风道。
“也知道我们看得懂。”
若对方真想逃尽,不会连留两次示警。这个人是在看他们听不听劝,也是在把他们从庙会人群里带开。
沈照檀没有命人合围。她让青黛与何逢生停在石阶,只同长风继续往前。
庙后是一条堆满旧纸马的窄巷。彩绘神像靠墙而立,空洞的纸眼睛一层层望着来路。
巷中没有香客。
长风才越过第二匹纸马,一道细影忽从纸架后闪出。割绳短刀贴上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扣住他持刀的腕骨,快得不像个佝偻老人。
沈照檀停在三步外。
那人已经直起背。灰发下是一张被风霜割得极深的脸,右手食指果然缺了半截。
他不答口令,也不问谢家。
只盯着沈照檀,一字一顿地问:
“谁教你们拿死人用过的话,找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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