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铁砂掌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暖，引着金岁岁的指尖往上微移了一点，落在叶柄最脆弱的节骨处：“放这里往上提应该会好些。”
周枭臣手腕微微一转，带着她的手顺势向上轻轻一挑，一枚完整芽叶落入掌心。
金岁岁低头看着掌心里翠生生的鲜叶，眼睛瞬间亮了，仰头看他：“周枭臣，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周枭臣嘴角勾了勾，没接话，只是让她自己再去试试，自己也挑了一株茶树，挽起袖子，修长的手指在绿叶间起落。
晨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消散无踪，山林里的鸟鸣清脆密集起来，微风吹干了叶片上的露珠。
金岁岁渐入佳境，两只手配合得越来越顺畅，指尖在茶垄上轻快地跳跃。
耳边是身边其他采茶大姐们此起彼伏的拉家常的声音。
“东头老刘家那小子今年大学毕业了，说是要回村搞什么电商卖茶，老刘气得拿扁担追着打，非说考出去了就得进大企业……”
“哎呀，时代不一样咯！你看现在网上卖茶赚得不少，咱们这些老手艺，没年轻人折腾还真传不出去……”
“可不是嘛！对了陈姐，你家闺女相亲那事儿成了没？”
陈姐一边手指翻飞，一边提高嗓门回话：“成个屁！那小伙子见个面连话都说不利索，我闺女嫌弃他，吹啦！”
纯朴热络的话语混在山风里，金岁岁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搭两句腔，逗得几个大姐直乐。
摘了好一会儿，她直起有些酸胀的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竹篓。
不知不觉间，底部的竹篾已经被厚厚一层翠绿覆满，虽然不算多，但铺了小半篓，散发着植物的清香。
再看一旁的周枭臣，他的背篓里鲜叶也已经堆了一层。
金岁岁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眯起眼睛看着站在光影斑驳下的男人。
他额前垂落了几缕碎发，月白长衫的衣角沾了些泥星子，原本生人勿近的冷漠彻底融化在这一垄垄碧绿之中，眉眼间带着平和与惬意。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枭臣停下动作，侧身看过来：“累了？”
“有点，腰有点酸。”
周枭臣迈步走过来，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灰色棉麻手帕，倾身替她擦拭掉鼻尖和额头上的薄汗。
“差不多了，体验一下就行。”周枭臣收起手帕，伸手解下她腰间的竹篓，跟自己的并在一起，“采太多待会儿你也炒不完。”
陈姐探出头来，看着两人的竹篓，赞许地点头：“行啊，第一次采能采成这样可以了！走，日头要上来了，我带你们去后面见识见识我们这边的柴火手工炒茶！”
穿过茶田下方的一条碎石小径，顺着山溪拐过两道土坡，前方出现了一排青砖黛瓦的作坊。
尚未走近，一阵强烈的焙烤香气便顺着门窗缝隙钻了出来，光是闻着就让人齿颊生津。
作坊门前是一大片向阳的竹晒场，地上摆满了数米宽的巨型圆形竹匾，里面摊晾着不同批次的鲜叶。
作坊内部极为宽敞，屋顶挑得很高，梁木被经年累月的茶烟熏成了一片油亮的黑褐色。
室内一字排开垒着七八口巨大的柴火灶台，灶膛里赤红的柴火正噼啪作响，铁锅斜砌在砖灶上，锅底烧得通红。
几位赤着膀子或穿着粗布短衫的老茶师傅正站在铁锅前，神情专注。
他们的双臂在滚烫的铁锅里来回穿梭，将堆积的鲜叶高高扬起又迅速按压，青绿色的叶片在铁锅里翻滚，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这就是初制车间，现在在做的是第一道工序，高温杀青。”
陈姐领着他们走进去，向一位正守在一口灶台前的老者招手，“林老头，带了两个客人来，把你的绝活亮亮！”
林老头看着大约六十来岁，精瘦硬朗，两只手臂筋肉虬结，掌心和指腹覆着一层厚实发黄的老茧，宛如老树皮。
听到喊声，林师傅收了手，抓起搭在肩头的白毛巾擦了把汗，打量了周枭臣和金岁岁一眼，脸上笑出热情的褶子：“欢迎欢迎！”
金岁岁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口温度显然很高的赤黑铁锅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林师傅，这锅看着快冒烟了，您……就这么徒手进去翻？”金岁岁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不戴防烫手套吗？”
林师傅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小姑娘，戴了手套就没得那精细了。”
林师傅爽朗地伸出自己的双手，在金岁岁眼前晃了晃，“手就是尺子，手就是温度计！隔了手套，你哪能摸得清茶叶失水到什么程度？哪能知道叶脉软了还是硬了？”
金岁岁仔细看着老人的手掌，那双手粗糙坚韧，皮肤厚得几乎看不到指纹，掌纹深陷，泛着常年与高温和茶叶摩擦留下的焦黄色泽。
“这简直是传说中的铁砂掌啊……”金岁岁赞叹出声，语气里全是敬佩。
作坊里的其他几个师傅听到这话，也跟着笑起来。
“小姑娘会说话！咱们靠的就是这双‘铁掌’讨生活！”林师傅显然很受用，乐得胡子直抖。
他拍了拍锅沿，“来，把你们刚才采的鲜叶倒进旁边的冷竹匾里挑一挑，老汉我教你们炒一锅！”
金岁岁立刻来了兴致，连忙把自己竹篓里的茶叶倒在竹匾上。
周枭臣也走上前，将自己采下的鲜叶混入其中。
林师傅抓了一把翻看了看，点头：“采得还可以啦，先抖散摊平，散散青草气。”
几分钟后，鲜叶准备就绪。
林师傅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燥的硬木柴，火舌 舔舐着锅底，锅内温度迅速攀升。
“杀青是第一道关，必须高温快炒，先高后低。”
林师傅双手抓起两大把鲜叶，毫不犹豫地直接投进了滚烫的铁锅中。
“刺啦——！”
林师傅双手如铲，迅速抄入锅底，将沉底的茶叶猛然捞起，高高扬向半空，散去水汽，随后手腕一翻，又将落下的茶叶顺势抖散按回锅壁，动作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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