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终为土灰
王沧海坐化的消息不胫而飞,很快便传遍了整座苍梧城。
对于苍梧城来说,一位元婴强者的陨落,无疑是一记砸在湖心的重锤,惊得满城修士议论纷纷。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有人在谈论着王家主的死讯。
有人唏嘘感慨,有人暗自盘算,也有人幸灾乐祸,王家这座靠山一倒,往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王家府邸,满目缟素。
白绫从门楣一直垂到石阶,被风吹得轻轻飘荡,像是在无声地哀泣。
灵堂之上,棺木还未合盖,烛火摇曳,纸钱灰烬在香炉中积了厚厚一层。
王沧海静静地躺在棺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所有王家人都披着素麻,跪在灵前守孝,哭声此起彼伏,压得这座曾经灯火辉煌的大宅喘不过气来。
王彩玲穿着一身雪白的孝衣,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她跪在棺前,小脸早已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眼睛肿成了核桃,却还是止不住滚滚而下的泪水。
她再也没了平日那副娇俏活泼的模样,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而王三则跪在最前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既不哭也不闹,只是低垂着头,怔怔地望着面前那副漆黑的棺木。
他的妻子死了,他的父亲也死了。
这两个本该伴他走过人生最长一段路的人,如今都离他而去了。
王家家主与两位嫡子女之后,便是一众长老与供奉。
苏长青也站在送葬的人群中,身着一身黑衣,面色平静如水。
他看着灵堂上那口黑沉沉的棺材,眼底没有太多情绪。
王三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那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是那日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书案最深处找到的。
他咬紧嘴唇,手指颤抖得厉害,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信封拆开,取出里面那几页薄薄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那一刻,王三的眼眶倏地红了。
“三儿,见字如面。
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为父便已知道,自己离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我生于王家微末之时。那时候的王家,远没有今日的风光,族中连一位正经的金丹修士都找不出,四周恶狼环伺,随时都有人等着将我们王家撕成碎片。
为父少时便觉醒了上等的修行天赋,从那一刻起,整个王家的希望,便都压在了为父一人的肩头。
为此,我不敢懈怠,不敢回头。
修行的第一个千年,为父终于踏入了元婴期。
那时的我意气风发,自以为是天纵之才,不但是一族之主,更是货真价实的元婴强者。
我仗着一身修为横镇四方,压服了不知多少对手,终于将王家从边末小族,推到了苍梧城三大家族之列。
我一生好斗,自认为天之骄子,从不信命,也不服命。
然而,我的潜力枷锁终究还是到来了。
踏入元婴之后,我渐渐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已到极限,无论如何修行,都再难有寸进。
试过了无数法子,吞过灵丹,闯过秘境,求过高人指点,可都是徒劳。
无奈之下,我只好成婚生子,将希望放在后辈身上。
你的二姐很小便夭折了,我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玲儿与你身上。
尤其是你。
三儿,你是为父唯一的儿子,是王家注定的继承人,为父对你寄予的厚望,远比你想象的更重。
可偏偏,你的修行天赋平平。
为父知道,你从未偷懒。你只是没有被命运垂青而已。
那时的我还不放在心上,总想着,只要我还在,就能庇护你们一辈子。
可如今回头看,是我错了。
这世上,又有谁能常盛不衰、长生不死呢?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即便为父是万人敬仰的元婴大修士,也终有寿元耗尽的那一日。
这些年,我察觉到你心思渐渐活络,甚至不惜走上邪路。
你虽从未与我说过,但你和婉儿那件事,为父其实早已知道。
婉儿那孩子,是与你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她满心满眼都是你。
当我知道你对她痛下杀手之时,我极为痛心,痛得几夜都睡不着觉。
但我没有怪你。
我怪的,是自己。
我怪自己没能给你们一个安稳的成长空间。
怪自己在寿元将近之时,仍未能更进一步。
我把太多的期望都压在了你的肩上,让你喘不过气,才让你一步步走上了那条歪路。
三儿,为父不在了,为父只盼你莫要再往下走。
做人,要恪守本心。
千万不要做出让自己一辈子后悔的事。
若他日你还能回头,便回头吧。
若不能,至少……不要忘本。”
信纸在王三手中轻轻颤动,他的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页里。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根细针,深深扎进他已然千疮百孔的心口。
他最终还是没有等到自己突破金丹的那一日。
父亲临走之前,始终没能看见他最牵挂的小儿子成长起来。
王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打在信纸上。
“爹……是我没用……”
他哽咽着说出这句话,整个人终于崩溃了。
他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再也没了往日的强撑与伪装,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那个总是骂他、护他、替他遮风挡雨的父亲,永远地走了。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为他兜底,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被人追杀时张开元婴修士的宽厚羽翼。
天塌了,这世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萧寒月飘在灵堂的一角,呆呆地望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
王沧海此人,算得上是一位君子。
他大半生都在为家族操劳,为子孙铺路,可在临死之际,却也因为心魔缠身,萌生过夺舍的念头。
所幸在最后一刻,他清醒了过来。
他一直放不下的,从头到尾都是王家。
他怕自己走了以后,王家会彻底败落。
他怕王三会在那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至死,他都在为别人操心。
萧寒月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人终有一死。
凡人眼中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修士,又如何?
元婴、化神,甚至返虚,都有寿元耗尽的一日。
连她与长青,也逃不过这天地万物的轮回。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灵堂外的长廊。
苏长青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手中拎着半壶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他的侧脸在灵堂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他时常跟她说,要成仙,要永生,要与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以前她只觉得那是痴心妄想,如今却忽然有些懂了。
这个不择手段、杀人如麻的魔头,最害怕的,竟然是生死离别。
七日后。
厚重的棺木终于被八个王家青壮抬起,棺椁上覆着白绸,其上用朱砂绘满了送魂的符文。
王家满门子弟披麻戴孝,跟在棺后缓缓朝城外祖地行去。
最前面打幡的是王三,他穿着粗麻孝衣,腰间系着草绳,眼神空洞地扶着那口棺木。
他一路上都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色的冥纸被风卷上天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如同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王沧海走了。
苍梧城从此少了一位元婴修士。
王家,失去了它的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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