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如扫灰尘，不过如此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先前那试探性碰撞所残留的余波，仍在肆虐个不休。
罡风被撕裂，云层被搅碎。
连带着下方雷州港口外的地面都塌陷龟裂开大片蛛网般的裂痕。
远处的城墙更是摇摇欲坠，砖石簌簌而落。
先前还敢远远观望的人群早已作鸟兽散，哪里还敢再做强撑？
生怕被这神仙打架般的场面波及，丢了性命。
唯有那结成阵势的八百僧兵，虽受冲击，面色发白，却依旧强自挺立，维持着大阵运转。
源源不断地将自身气血、真气、乃至精神意志，通过玄奥的阵法，跨过无形的空间，进而灌注到高空之上，那尊丈二金身内里。
半空中，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许念身形飘然后退百丈，玄色衣袍在剧烈真气碰撞所生的余波中猎猎作响。
面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与探究。
方才那一击，作为最纯粹力量的比拼，他竟然丝毫未能占到丝毫上风。
“眼前这老和尚借助阵法之力凝练而出，所谓的‘法身’，确实是有那么几分门道。”
“并非如先前地尼那般，仅仅是精神意志缠绕天地元气粗浅显化，更非不戒和尚借古仙遗物强催而出的虚浮力量。”
“这龙象法身，气血凝练如汞，真气浑厚似海，更关键的是，其似乎将武道意志与肉身、真气初步相融。”
“进而形成了一种极其独特的循环，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自成一界’般的韵味，仿佛将一方小天地之力加诸己身。”
“内外相合，身如一界......”
“这便是圣地所追求的法身之境？”
许念心中念头飞转：
“却是与我的人仙炼窍法，锤炼肉身，开辟窍穴，凝练身神，最终登临彼岸，万窍皆神的路子有那么几分殊途同归，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他的武道之路，是从内而外。
是以身为基，撬动天地伟力，最终得以掌控天地的过程。
而这法身，却更像是将天地之力强行“借”来，凝聚于一点，爆发一时之威。
虽然此刻看来威势煌煌，但在许念庞然的心神力量感知中。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股力量不是空性本来所有。
他与那八百僧兵之间的连接并非完美无缺，阵法运转间隐有滞涩。
显然这种强行拔升的力量，代价极大，且难以持久。
“借来的力量，终究是外物。”
许念嘴角微翘，勾勒出一抹浅笑。
然而心中战意却是愈发昂扬澎湃：
“便让我看看，你这借来的‘神力’，又能抵得住我几拳？！”
另一侧。
空性亦是身形微震，于半空稳住。
他那双历经岁月流逝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时此刻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是混杂着惊讶、凝重，以及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赞赏。
“好一个大乾都督！好霸道的拳意！”
空性心中暗忖。
他活过三千载岁月，见过无数天骄人杰。
便是当年与他争锋的道门魁首，亦或是剑道独尊的大河剑主。
在他们巅峰之时，单论拳力刚猛霸道，似乎都稍逊眼前此人一筹。
尤其是方才拳杖交击的刹那，空性分明感觉到一股混混沌沌、破灭终结的恐怖意境，蛮横地冲撞着他的龙象法身，甚至隐隐撼动了他与八百僧兵意志相连的大阵根基。
若非他及时运转佛门秘法，以“不动根本印”镇压己身，怕是当场就要被破了法身雏形。
“此子武道，已然走上了一条迥异于圣地传承的道路，并且.......”
“似乎走得更远、更强！”
空性心中警钟大作：
“其势已成，若不趁此机会将其扼杀，待其彻底功成，怕是天下再无人能制，我佛门...危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唯余金刚怒目般的决绝。
“阿弥陀佛！施主武道通玄，实乃老衲生平仅见。”
“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之道于苍生乃是祸非福，今日老衲不得不行那降魔之事！”
话音落下，空性周身金光再盛！
丈二龙象金身之上，肌肉虬结，筋络贲张，仿佛由黄金浇筑而成，每一寸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左手结印不变，右手九环锡杖却陡然挥舞起来。
“嗡——”
锡杖破空，带起沉闷如雷的呼啸。
看似简单的一记横扫，杖影却在空中化作万千，金光闪耀，如孔雀开屏，覆盖了方圆百丈的天空。
每一道杖影都蕴含着降龙伏虎的磅礴巨力，更带着一股净化邪魔、涤荡污秽的佛门真意，封锁了许念所有闪避的空间。
“万佛朝宗杖法？”
许念眼神微眯，认出了这门须弥寺的镇派绝学之一。
传闻此杖法练至高深处，一杖挥出，真气化形，如万佛降临，威能无穷。
可惜禅空却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废物，修为不到家，前番未能有见到的机会。
而空性此刻借法身之力施展，威势更是远胜典籍记载。
“雕虫小技！”
许念却是不闪不避，一声冷哼。
脚下元磁神光一闪，身形不退反进，竟主动迎向那漫天杖影。
只见他双臂一振，周身窍穴轰鸣，混沌劫气自体内汹涌而出，不再是单纯的拳印，而是化作一片粘稠如水的灰色气罩，将自身牢牢护住。
正是混沌水劫！
水能克火，亦能御强。
任你千般妙法，万种神通，我自一水覆之，万法不侵！
铛！铛！铛！铛！
......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如同急促的鼓点敲打在人心头。
无数蕴含巨力的金色杖影轰击在灰色水罩之上，溅起道道涟漪，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击破。
那灰色水罩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更带着一种消融、化解万物的诡异特性，将杖影中蕴含的降龙伏虎之力不断磨灭、吸收。
“嗯？”
空性眉头紧锁，察觉到了不对。
他这万佛朝宗杖法，刚柔并济，虚实相生，更有佛门真意加持，寻常五境巅峰，哪怕是半步人仙，面对此招也断无硬抗之理。
可眼前这许念，竟以一种闻所未闻的诡异气罩，将他的攻击尽数挡下？
“非但挡下，而且还在消解我的力量？”
空性心中一凛，立刻变招。
只见他手中锡杖猛地一收，漫天杖影瞬间合一，九环震动，发出摄人心魄的梵音。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如同实质，化作六个巨大的金色古字，围绕着锡杖旋转，带着镇压心神、破灭虚妄的无上伟力，狠狠朝着许念当头砸落！
这一次，攻击不再是纯粹的力量，更蕴含了直指神魂的佛门秘法！
“精神攻击？”许念眼中精光暴涨，“来得好！”
自得了【过去弥陀经】之后，他正愁没有合适的对手来检验修行成果。
眼下——
这空性倒是送上门来了！
识海之中，过去弥陀法相虚影金光大放，庄严肃穆，万劫不磨。
外界，许念不闪不避，面对那当头砸落的六字真言与九环锡杖，竟是弃了防御，不退反进，再次挥拳！
只是这一次，拳锋之上，不再是混沌劫气，而是燃起了熊熊的赤金色火焰！
混沌火劫！
火能焚天，亦能炼魂！
“轰！！！”
拳杖再次相交！
这一次的碰撞，远比之前更加猛烈！
赤金色的火焰与蕴含六字真言的佛光剧烈冲突、湮灭。
刺目的光芒让远处飞舰上的南离子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无形的精神冲击更是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雷州城内，无数修为不足的普通人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便失去了意识，软软栽倒在地。
就连那维持大阵的八百僧兵，亦有不少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显然在精神层面的碰撞中受到了波及。
“蹬！蹬！蹬！”
半空中，空性高大的龙象金身竟被这一拳震得连连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持杖的右手虎口崩裂，金色的血液滴淌而下，脸上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的六字真言精神冲击，足以让寻常心神修为不足的武夫心神失守。
可轰击在许念身上，却如同泥牛入海，非但没有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被一股更加炽烈、霸道、仿佛能焚尽万物的精神意志反噬，震得他气血翻涌，法身都隐隐有些不稳！
“怎么可能？！他的精神意志...怎会如此之强？！”
空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活了三千年，借古佛仙门秘法沉睡、苏醒。
精神意志早已打磨得坚韧无比，堪比金刚。
可与眼前这年轻人相比，竟仿佛顽石遇到了精钢，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没什么不可能的。”
许念的声音平静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你所谓的法身，不过是借外力强行催动，根基虚浮。”
“而我的力量，每一个窍穴，每一缕真气，每一分精神，都是我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实打实修出来的！”
“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武道！”
话音未落，许念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只见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模糊，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刹那间便出现在空性面前。
速度之快，甚至让空性这位凝聚了法身的存在都险些反应不及！
正是洞开天地二窍后，初步掌握的元磁之力妙用！
“太快了！”
空性瞳孔骤缩，仓促间横杖格挡。
许念却是不管不顾，一拳递出！
依旧是混沌火劫！
但这一次的火焰，却不再是赤金色，而是带上了一抹幽深的蓝白！
那是元磁之力与混沌劫火初步融合的异象！
拳头未至，那股足以扭曲光线、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以及焚烧神魂、破灭万法的炽烈意志，便已让空性浑身汗毛倒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
他怒吼一声，龙象法身光芒催发到极致，周身仿佛燃烧起金色的火焰，气血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九环锡杖之上，迎向许念的拳头！
“金刚破魔！”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学，亦是他对自身武道与佛法的最终诠释！
一力降十会！以无上大力，破尽一切虚妄邪魔！
“轰隆隆！！！”
第三次碰撞！
这一次，没有刺目的光芒，没有浩荡的冲击波。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仿佛被压缩在了那拳与杖交击的一点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远处的飞舰上，南离子等人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雷州城内外，所有尚有意识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但在寂静的天地间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空性手中那柄陪伴了他三千年，历经无数次淬炼，早已坚不可摧的九环锡杖之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同蛛网般飞快蔓延！
“噗！”
空性猛地喷出一大口金色的血液，高大的龙象金身如同漏气的皮球般迅速萎靡、黯淡，周身金光溃散，露出了他苍老枯槁的本体。
他手中的九环锡杖再也承受不住那恐怖的力量，轰然碎裂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而许念的拳印，去势不减，裹挟着蓝白色的混沌劫火，印在了空性的胸膛之上！
“嘭！”
沉闷的响声传遍四野。
空性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而出，人在半空，便已生机断绝。
那双圆睁的眼中，残留着无尽的惊骇、不甘，以及一丝...
解脱？
“祖师！”
禅空发出凄厉的惨叫，面露骇然，状若疯魔。
八百僧兵亦是齐齐色变，维持的大阵瞬间崩溃，个个口喷鲜血，萎靡倒地。
许念收拳而立，蓝白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熄灭。
他潺潺望着空性坠落的身影，以及下方地面之上那些失去战力的僧兵。
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他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却也——”
“不过如此。”
然后。
许念抬起头，目光越过雷州城，望向了更西方的大地。
那里，还有几个苟延残喘的圣地，在等待着他的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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