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中央没安好心
南苑,二十九军军部。
蓟县大捷的战报摊在桌上,纸边被捻得发毛。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没人说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宋哲元坐在主位上,闭着眼,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
他不是第一次被段启年打脸了。
廊坊之战他觉得是侥幸,东交民巷他觉得是洋人怂了。
这一次,十五万关东军被正面打崩,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他知道段启年能打。
但没想到,能能打到这个地步。
刘自珍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把手枪“啪”地拍在桌上,枪身撞得茶杯叮当作响。
脸色发白,声音发苦:
“我以前还不服,觉得他就是靠洋装备撑场面。
现在我认了。
十二万打十五万,全歼六万。
咱们十万人,够人家几轮火箭炮洗地的?”
他苦笑一声,
“之前卡人家粮食,卡人家防区,骂人家暴发户。
现在人家打完唐山,下一站说不定就是北平。
再硬撑,人家直接把咱们当汉奸剿了。
不如主动递个台阶,混个编制。
总比被灭了强。”
“投靠?”
秦德纯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是中央任命的冀察政务委员会!
华北名义上的最高军政机关!
主动投靠一个师长?
南京的脸往哪搁?二十九军的脸往哪搁?”
他喘着粗气,还在硬撑,
“南京不会不管我们!
我们毕竟是中央的部队!”
“中央?”
张自忠坐在角落里,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冷笑一声,把战报往桌上一推:
“南京自己都怕段启年怕得要死,还管我们?
孔祥熙被人扇了耳光,屁都不敢放一个。
何应钦舔着脸写信问人家装备卖不卖。
委员长亲签的电报,人家直接怼回来。
你告诉我,南京管得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
“现在人家是民族英雄。
全国民心都在他那边。
咱们跟他作对,就是跟全中国人作对。”
冯治安皱着眉打圆场:
“也不至于就投靠……要不先观望观望?
万一日本人增兵反扑呢?
咱们先按兵不动,看看风向再说。”
“观望?”
张自忠直接怼了回去,
“等人家火箭炮架到南苑门口再观望?
十二万人就能干翻十五万关东军。
打咱们十万人,用得着一天吗?
人家现在没空搭理咱们,是忙着收拾关东军。
等腾出手来,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会议室又安静了。
秦德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他心里也清楚。
这话难听,却是实话。
宋哲元终于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华北防务图前。
这张图他们用了好几年,红蓝铅笔标满了各部队防区,密密麻麻。
他伸手,缓缓把地图扯了下来。
对折,再对折,轻轻放在桌上。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从今天起,这张图,作废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收缩防区。
保定、张家口的防务,移交给虎贲师。
之前扣下的三批粮食、两车弹药,加倍送过去。
再备一份厚礼,派副官亲自登门道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体面一点。
自己体面。
不体面,他会帮我们体面。”
没人反对。
秦德纯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们都懂。
华北的天,已经变了。
二十九军这点家当,在虎贲师面前,根本不够看。
南京,黄埔路,委员长官邸。
蓟县会战的详细战报摊在委员长办公桌上。
纸很新,墨迹却像针,扎得人眼睛疼。
面前的白开水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何应钦坐在左侧沙发上,手里的兵力评估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孔祥熙站在茶几前,脸涨得通红,手指敲得茶几砰砰响。
“委座!不能再纵着他了!”
孔祥熙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不是军阀坐大!这是改朝换代的架势!
十二万精锐打垮十五万关东军,战斗力比中央军强十倍!
现在全国都喊他段青天,学生、商人、老百姓都向着他!
哪天他喊一句‘清君侧、除汉奸’南下,我们挡得住吗?
南京守得住吗?您的位子都坐不稳!”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牙缝里挤出来话:
“委座。我建议——
暗中跟日本人接触。
送情报,送弹药,让日本人耗死他。
借日本人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孔部长!”
何应钦猛地站起来,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摔,
“联合日本人?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传出去,我们就是汉奸!
全国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们!
不用段启年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他走到孔祥熙面前,语气沉了下来:
“再说了,打得过吗?
十五万关东军都崩了,我们华北那几个师,上去不是送人头?
现在最稳妥的,是给虚名,不给实利。
上将衔、集团军番号都给他。
钱、枪、物资,一分不给。
再下令让他乘胜追击,接着打日本人。
让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
“还给他升官?何敬之你疯了!”
孔祥熙声音更尖了,手指在空中戳得飞快,
“你没发现吗?他每升一次官,实力就涨几倍!
给保安团编制,冒出五千人!
给独立旅番号,冒出两万人!
给甲种师,一个月扩到十万!
现在再给他集团军司令——
他再扩二十万三十万,整个中国谁还管得住他?
他是妖怪吗?越升官越膨胀!”
何应钦沉默了。
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因为孔祥熙说的是事实。
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段启年的实力,永远比编制涨得快。
“叮。”
委员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嘉奖令照发。
段启年授陆军上将衔。
虎贲师扩编为虎贲集军。”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这个集团军司令,不给段启年。
何应钦挂名。
段启年仍以师长衔,实际指挥部队。
他手下的人——李振、各旅旅长、各营团长,全升一级。
副师长升师长,旅长升副师长,团长升旅长。”
他端起凉白开,抿了一口,放下。
“下面的人升官,领的是中央的情。
他段启年再能打,也要靠人带兵。
人都念着中央的好,他这队伍,就没那么铁。”
何应钦眼睛一亮。
这一手,高。
明升暗降,釜底抽薪。
用他的人,拆他的台。
孔祥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一甩袖子,推开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玻璃都在颤。
委员长没看他。
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当年清廷就是这么拆湘军的。
他就不信,段启年还能跳出这个套路。
这时戴笠快步走进来,低着头汇报:
“委座。南京街头学生都在游行,喊‘段青天’。
警察不敢管,怕激起民愤。
还有几个中央军的师长,私下议论虎贲师的装备……”
委员长手指一顿。
脸色又沉了几分。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游行的口号声。
飘飘忽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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