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孔祥熙发难
清晨,南京黄埔路,中央军校校长官邸。
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会议室只亮着一盏吊灯。
桌上的茶壶凉透了,杯沿凝着水珠。
四个人围坐长桌,各怀心思,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委员长坐在主位。
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面前一杯凉白开,纹丝未动。
他手指搭在桌沿,一下一下轻敲着,节奏慢得压人。
昨夜他只睡了不到三个钟头。
段启年那封公开回电,他翻来覆去看了十遍。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脸面上。
孔祥熙坐在左手第一位。
指尖不停叩着桌面,嗒嗒作响。
脸上的巴掌印早消了,可那份耻辱感,一想到段启年就往心口钻。
他盯着会议室的门,眼神里淬着毒。
右手边的何应钦最是松弛。
指尖摩挲着杯沿,偶尔抿一口茶。
他心里打着算盘——
段启年与孔家不死不休,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今天顺水推舟说两句好话,便能卖个大人情。
稳赚不赔。
墙上挂钟嘀嗒走着,每一声都踩在人心尖上。
忽然,门外警卫洪亮的声音刺破沉寂:
“报告!三十二集团军代总司令段启年到!”
敲桌的手指,停了。
叩杯的指尖,顿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向那扇门。
门,被推开了。
段启年走了进来。
一身笔挺的上将军装,肩章金星在昏黄灯光下冷亮刺眼。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沉稳有力。
短短几步路,四道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
仇恨的、倨傲的、试探的、深沉的。
他一一扫过,波澜不惊。
走到桌前两步远站定。
他抬手敬了个半礼——
手掌刚抬到眉边,便收了回去。
敷衍得明明白白。
没等委员长说“坐”。
他径自拉开椅子,坐下了。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此间规矩,我说了算”的强横。
坐定之后,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淡蓝色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侧脸。
旁边记录的参谋手里惊的钢笔“啪嗒”掉在本子上,又慌忙捡起来,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委员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还没开口,段启年先说话了。
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
“委座找我来,是谈编制的事。
那就直说吧,我时间紧。”
开门见山,半分客套都没有。
委员长压下眼底的情绪,声音沉缓:
“段师长。你昨天的公开回电,我看了。
招待所门口的话,我也听了。
有什么条件,摊开说。”话音刚落,孔祥熙冷笑一声,先开了口。
他反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语气却带着针:
“段师长好大的架子。
见了委员长不行全礼,不等吩咐便自行落座。
这就是虎贲师的规矩?
打了几场胜仗,收复个山海关,就敢不把中央、不把委员长放在眼里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又重了几分,站在道德高地上发难:
“中央给你上将军衔,给你集团军番号,已是天恩浩荡。
你倒好,公开回电辱骂中央,放话要打山东、占河南。
段启年,你这是要拥兵自重,造反吗?”
一套大帽子扣下来,字字都往“谋逆”上靠。
孔祥熙心里得意得很——
官场斗了一辈子,拿纲纪压人,他最拿手。
段启年一个打仗的莽夫,还能翻出天去?
段启年弹了弹烟灰,没接他的话。
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勾着点嘲讽:
“孔部长这么大火气。
是怕我,算你的账?”
“胡说八道!我有什么账好算!”
孔祥熙猛地一拍桌子,脸涨得通红,
“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
段启年慢悠悠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着边。
“啪”地放在桌上,翻开。
里面一张清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日期。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孔祥熙心口:
“今年五月,我移交中央一万支毛瑟98K,五百挺MG34。
军政部登记在册。
现在前线中央军手里,只有三千支步枪、一百挺机枪。
剩下七千支、四百挺——去哪儿了?”
孔祥熙脸色一僵,随即强装镇定:
“军械调拨层层周转,自然有流程。
你不懂后勤,就别妄加揣测!”
“流程?”
段启年抬眼,目光像刀子,
“七月,财政部拨虎贲师二十万大洋军饷。
到我手里,只有两万。
剩下十八万,也是流程?
流程走到你孔家的钱庄,放高利贷去了?”
孔祥熙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没有证据!”
“上个月,我缴获日军四十门山炮,交军政部转运。
至今只到了十门。
剩下三十门,也是流程?
流程倒卖到黑市,换成大洋进你腰包了?”
段启年合上本子,往前推了推,
“要证据?
钱庄流水、黑市收货单、军械库签收记录。
我都有。
要不要现在拿出来,给委员长过过目?”
一句话,直接钉死。
孔祥熙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
想骂,想反驳,想喊“你伪造证据”。
可每一笔账,都是他亲手过的。
对方连日期数目都分毫不差。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腿一软,“咚”地瘫回椅子里。
手里的茶杯没拿住,“哗啦”翻倒在桌布上,茶水淌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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