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爹爹叫阿宁失望了吧
若陆攸宁说些别的,陆时俨定还要拿乔一会儿,但他可怜巴巴说别家爹娘如何如何,陆尚书这心瞬间便软了。
阿宁本就没有娘亲疼爱,若是连一幅消寒图他这个做爹的都不陪着画,那孩子该多可怜啊。
脑子里光是想想孩子一人对着一幅空落落的画黯然伤神的模样,陆时俨便再躺不下去了。
见老爹终于愿意赏给自己一个正眼,陆攸宁的台阶也立马跟上:“爹爹,孩儿错了,原谅我吧。”
说着话的同时低了头,拿脸颊去贴陆时俨胳膊被自己拍到的地方。
孩子长大了,虽还愿意亲近自己这个做爹的,但像幼时那样亲密的互动已然少了大半,瞧着儿子这样亲密的靠着自己,陆时俨被酒水熏过的心更是软的一塌糊涂。
反手将儿子小脸捞在手里捏了捏,刚还坚决不理人的陆尚书轻易便妥协了:“不是要给画填色,叫人准备了笔墨来。”
因着主子喝醒酒汤有些忌口的缘故,守砚只能亲自去厨下吩咐,一去一回一路上先是琢磨自己今日究竟哪里惹了主子不快,等琢磨明白主子闹脾气怕是因为小公子后,守砚心口便高高的吊着一口气。
换做从前他是绝对不会担忧这家父子俩之间会有什么隔夜仇的,但自打怀砚闹了那一出,表面上瞧着两位主子好似同从前一般无二,可守砚是近身伺候的感受最是明白,小公子如今来松涛院的次数愈发少了。
原先二爷去宫中接了公子回来,公子总是跟在二爷身后进进出出,夜里要歇息了才会回安宁院。
但如今公子一进府便说要回院子温习功课,有时用膳都不与二爷一道儿了,他这个做下人的都能看出来的事,二爷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守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有心想从中撮合主子们和好,可大抵是因为怀砚的事情被迁怒,如今不说公子不大乐意理他,便是安宁院的下人们对他也是爱搭不理。
有些事只看表面太平就是放任毒瘤生长,不说京城各府,便是承恩伯府不就是父子反目的典范么。
事情到这儿,守砚想起便要在心中骂怀砚不做人,若不是他二爷父子也不会有今天这般局面。
守砚这厢想东想西,想的脑子都疼了,想的愁眉苦脸,直到松涛院门口还在担心自己一进门便会看到父子相对而立,怒发冲冠的模样,更怕公子已经回了松涛院,留下二爷一人凄凄惨惨。
但他脑中预想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内室桌案前,陆时俨正握了陆攸宁的手,在教导他如何画好一瓣梅。
被爹爹握着手一笔一划的教导,陆攸宁有些新奇,他幼时虽字写的不怎么样,但握笔姿势却是标准的很,因此也没任何人这样细致的教导过他。
没想到幼时缺的这一课,倒是在自己九岁这年补上了。
如今冬至已经过了,因此陆攸宁被陆时俨握着手一连画了好几瓣梅。
待陆时俨松了手,陆攸宁回头:“爹爹,难怪我幼时总写不好字,原是您没有手把手教我的缘故。”
陆时俨想起陆攸宁幼时那一手狗爬字,顿时觉得怕还真是这样。
瞧着父子两人既没吵也没冷待对方,守砚悄悄松了口气。
见他回来,陆攸宁亲自接了食盒将醒酒汤拿了出来,闻见醒酒汤的味道,陆时俨蹙眉摇头:“不喝。”
陆攸宁捧了碗递过去:“爹爹多少喝一点吧,不然明日要头疼的。”
守砚也劝:“二爷今日喝了不少酒,喝些醒酒汤睡的安稳些。”
这碗被主子嫌弃的醒酒汤最后还是进了陆时俨的嘴,因为陆攸宁端着碗跟前跟后,一口一个“爹爹喝一点吧。”
不知为何,这醒酒汤下肚脑子倒是越发晕乎了起来。
酒这东西时好时坏,坏是有人借酒装疯,肆意发泄平日里藏住的恶意;好是因为它能叫那些冷静自持的,吝于表达的人将藏在心底的话都说出口,所谓酒后吐真言大抵如是。
见爹爹终于安稳睡下,陆攸宁学着平日里被照顾的模样替陆时俨掖了掖被角,刚准备起身回安宁院时被一句话定住了:
“阿宁,是爹爹对不住你。”
陆攸宁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好半晌才笑着道:“爹爹,您喝多了,早些睡。”
见陆时俨一双眼略带迷茫的看着自己,陆攸宁又道:“您没什么对不住儿子的地方。”
若说对不住也该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亏心,自己从前遭的那些罪,凭什么要让另一个人来还呢,这本就不公平不是吗。
说到底,翻来覆去他过不去的都是自己那关。
低头错开眼神,陆攸宁又要起身,垂在床上的那只手却被拍了拍,
似是有些头疼,陆时俨蹙眉按了按太阳穴后无声的叹了口气:“钱氏还有怀砚,爹爹叫阿宁失望了吧?”
嘴上说着不委屈,心里念着不对的人是自己才对,可听到这句话,陆攸宁的鼻尖还是猛的一酸。
作为大乾的陆攸宁长大的九年里,陆攸宁无数次毫无包袱的嚎啕大哭过,甚至偷偷将哭出来的鼻涕泡报复似的抹到老爹身上过。
可这一次明明已经这样难过了 ,陆攸宁却仓促的转了身,不大愿意叫父亲瞧见自己的泪花。
作为年幼丧母的承恩伯庶子,陆时俨长到五六岁就不大念着娘了,但人在苦极了的时候,总要有些活下去的希望。
他知道钱氏只是照顾自己的奶娘,可他曾经很长的时间是真的拿钱氏当亲娘的,至于怀砚和守砚陪他同吃同住,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被嫡母换着法子责罚,被陆景俨奚落戏弄,冬日里缺衣少食,手上生了冻疮却被说成自己故意使性子想叫嫡母难堪被陆崇罚跪。
每当感觉人生无望活不下去的时候,陆时俨总会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若是自己死了,那奶娘怎么办,怀砚守砚怎么办?
这些人,是陆时俨势单力薄时的念想,所以明知他们做错了事,可他还是轻轻放过了。
作为父亲,陆时俨并不愿意同自己的儿子说起自己曾经过的有多惨,可有些事真说起来也没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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