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煽动
周二早上,一个消息传遍了清平县的各个角落。
设计米云水库大坝的那个老工程师,跳楼了。
陈青在早上八点多接到了水利局打来的电话。
“陈秘书,出事了。设计米云水库大坝的工程师陈工,昨晚从自家六楼跳下来了。已经确认死亡。现场留了一封遗书,说是自己当时设计时疏忽了,最近水利局的检查结果让他压力太大,扛不住了。遗书里还写了一句:对不住全县的老百姓。”
陈青握着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遗书上说的“检查结果”,就是那份“设计存在局部缺陷”的报告。
而那份报告的结论,恰好把鼎丰集团的施工问题撇得干干净净。
他把电话放下,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太巧了。
太巧了——报告刚把责任推给设计,设计师就“畏罪自杀”了。
遗书写得冠冕堂皇,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人死了,账就平了。
施工方没有责任,出资方更没有责任。
一切的责任,归到了一句“设计疏忽”和一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身上。
很快,县公安局的初步调查结果也出来了,人的确是自杀,没有他杀的迹象。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正常能理解的范畴。
所有合理的解释都把鼎丰集团排除了重大责任的范畴。
上午十点,陈青正在整理材料,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则推送新闻。
他点开,是肃宁市一家地方媒体的报道,标题写着:“鼎丰集团承诺全额出资修复米云水库大坝,并邀请省水利设计院重新勘察设计,确保工程质量万无一失。”
报道里引用鼎丰集团发言人原话:“作为一家负责任有担当的企业,鼎丰集团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家乡的基础设施建设贡献力量。只要清平县领导同意,我们将立即启动修复工程,确保水库安全,让老百姓放心。”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鼎丰集团高调宣布“重新设计、重新出资修复”——姿态做得漂亮极了。把自己包装成了“有担当的企业”。
而原来那个设计师的跳楼,恰好把所有施工质量问题的质疑都带走了。
下午,市公安局刑侦技术分析的结果也出来了。
米云水库的爆炸的确是普通炸鱼的雷管造成的,为了确认,还专门找了潜水员下水,也没发现有什么疑点,上次的打捞也没有什么遗留物存在。
又合理了?
但陈青还是不信。
掩饰得这么明目张胆了,让陈青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掏出手机,翻到秦季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陈秘书?难得你主动给我打电话。”秦季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来,“怎么,有什么事?”
“秦总,好手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陈秘书,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设计师跳楼,他一个人把责任全扛了。然后你们鼎丰高调宣布重新设计修复。人死了,账平了,名声还赚了。”陈青的声音很平静,“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陈秘书,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秦季的语气依然轻松,“设计师是承受不了压力才跳的楼,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鼎丰愿意出钱修大坝,那是出于社会责任。你总不能因为我对社会负责,就说我有问题吧?”
“秦总,你要相信,百密一疏。”
“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秦季的语气丝毫没有变化。
“米云水库的事,市局刑侦的技术分析结果你也看到了吧?确实是炸鱼造成的。至于和韩振邦的落水车位置吻合——那是巧合。公安专门派了潜水员下水搜寻,结果什么都没发现。韩振邦的案子和水库炸坝没有关联。陈秘书,别太敏感了。”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秦季提到了潜水员下水搜寻——这说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安做了什么。
“那我就先谢谢秦总为清平县做贡献了。”陈青的语气没有变化,“不过,我自己判断什么、不判断什么,那是我的自由。”
“那是自然。”秦季笑着说,“陈秘书有空随时可以来我公司喝茶。我不一定都在,但随时欢迎。”
“不用了。我怕茶杯里也有摄像头。”
陈青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秦季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每一句话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韩振邦的案子已经结了,水库的爆炸也已经定性了。你死心吧。
但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态度,恰恰说明了一切。
如果鼎丰集团真的清白,为什么需要在设计师跳楼之后立刻高调宣布“承担责任”?
如果水库爆炸和韩振邦的案子真的是巧合,为什么秦季这么急于强调“没有关联”?
他在电话里说“别太敏感了”——那恰恰是因为他害怕有人太敏感。
陈青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裴清越发了一条消息:“水利局那个设计师昨晚跳楼了。遗书说是自己设计疏忽。”
裴清越很快回复:“听说了。你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但人死了,死无对证。鼎丰立刻高调宣布重新修复——名和利都占了。做得太漂亮了。”
陈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周末还见吗?”
“见。有些事电话里不能说。”
“好。周末见。”
陈青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行政中心楼下的广场上,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搬动花坛,像是在准备某个活动的布置。
一切都显得正常、有序、按部就班——仿佛米云水库没有发生过爆炸,仿佛老设计师没有跳楼,仿佛秦季没有在锦华楼的饭桌上对他说“清平县没什么是我摆不平的”。
但他知道,水面之下的东西从来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沉得更深了。
设计师跳楼封住了水利这条线。
公安潜水员的结论封住了爆炸和韩案关联的这条线。而何强、赵浪、李二顺移交检察院起诉,封住了刑事侦查这条路。
秦季在用一条一条断掉的线,给他自己织一张网。
但陈青手里还有一条线——那条线藏在韩振邦的笔记本里。
那个笔记本上记录的,不只是人名和事项,还有时间、地点、数字。
如果那些记录和水利局的报告、设计师的跳楼、公安的结论放在一起看,说不定就能拼出真实的图景。
周末,裴清越的见面,是时候会告诉她一部分信息了。
陈青还在思考该提供一些什么线索给裴清越,鼎丰集团又对外推出了一个消息。
何小雨拿着手机急匆匆的闯进陈青的办公室。
“陈哥,鼎丰集团这是要逼领导表态啊。”
“什么表态?”
“你自己看。”
何小雨把手机递给陈青,屏幕上显示出一则鼎丰集团发言人的采访视频。
标题就足够令人浮想联翩:“米云水库修复工程为何迟迟没有进展?鼎丰集团:尚未收到任何政府主管单位的邀约和电话通知”。
视频中一问一答,把鼎丰集团的姿态摆得很足。
除了原本的施工队一直在等待候命之外,新的大坝设计图纸已经在完善。
但截止记者采访为止,很遗憾没有收到清平县政府主管单位的任何邀约和电话。
记者暗示政府单位有流程,程序上的确定需要时间。
发言人却以大坝安全是第一为理由,表示了很深的忧虑和遗憾,希望政府相关部门能为民众安全多考虑。时间不等人,错过枯水期或者出现预计之外的状况,损失将难以估计。
结论就是一个大坝不算什么,但大坝之下的村庄不应该为政府的工作流程来承担后果,希望政府能尽快启动程序。
鼎丰集团一定全力、无偿为米驼乡及周边群总的安危全力以赴。
陈青把视频反复看了两次,发言人的语言非常精准地叩动了人们最关心的安全问题,却只字不提大坝本来就是鼎丰集团的资产,大坝的建设也是他们施工的。
表面上是在“呼吁”和“积极努力”,但每一句话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鼎丰想做、愿意做、主动在做,是政府不作为、不回应、不把群众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所有的责任和“不修复”的原因,都扣到了“相关单位”头上。
他放下手机,让何小雨先离开。
要不要回应不是他能决定的,县水利局、商业局是第一个应该回应的,县府办也是意见的发布单位。
但现在这些单位全都沉默不应对。
鼎丰集团这么着急施压逼迫,确实很出乎陈青的预料,对于修复因坠车造成的破损那么积极。
然而大坝再次被破坏,陈青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鼎丰集团一定要这么着急。
除非水库还有更大的秘密,但韩振邦的笔记本里却没有相关的线索。
在韩振邦的笔记记录中对于官员的涉嫌问题有线索,但对于具体工程施工方面却没有涉及,包括大坝质量不合格,也没有在笔记本中有任何记录。
越急,说明问题就越严重。
他似乎找到了周末和裴清越透露线索的方向。
然而,就在视频发布之后的下午,孙恒志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陈秘!出大事了!”他的声音急得变了调,“今天下午,水库下游的村民聚集到乡政府门口请愿,要求县里马上启动大坝修复工程!有人煽动说鼎丰集团愿意出钱修,是县里不答应、不配合,说县里根本不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多少人?什么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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