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不在范围
还有人把张晋超之前发的那条“考核从这里开始”的朋友圈截图贴了上来，两相对照，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了。
文章里“某县”两个字遮不住任何东西，读者只要点进评论区，就能把地方、人物、事件全对上。
陈青把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拨通了张晋超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张晋超的声音带着一种松弛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过来：“陈秘书？周末好啊。”
“张记者，你微博上那篇文章，撤了。”陈青没有寒暄，语气非常严肃。
“文章？”张晋超的语气依然轻松，“陈秘书说的是哪篇？我最近写的东西有点多。”
“多不多你自己知道是哪篇。”陈青一字一顿，“已经明确告知你不得发布任何文字，你是不明白什么是纪律？”
电话那头响起张晋超的笑声：“陈秘书，我这篇文章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任何地名、人名。读者怎么理解是读者的事，我不能为他们的联想负责吧？再说了，我写的都是走访见闻，内容有什么问题吗？哪一条是假新闻？”
陈青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篇文章的标题上。
“你来之前明确告知了考核组的会议、评分、谈话不在跟拍范围内。你写的内容里提到了崔建国和孙恒志在座谈环节的回应，这已经是违纪了。”
“陈秘书，那都是公开场合的座谈，会议室门开着，谁都能听。总不能因为我在场，我就不能说吧？”
陈青闭了一下眼睛。“张晋超，你要清楚一件事。你删帖，或者不删，后果你自己掂量。我再问一次——你撤不撤？”
“不撤。”张晋超的声音反而稳了下来，“除非恢复我的跟拍。我的要求很简单，让我继续跟完考核全程，文章可以修改。这是新闻自由。”
“拿舆论来做筹码。张晋超，你不只是越线了，明白吗？”
“别拿这些威胁我！”张晋超提高了音量，“要是不能恢复跟拍我就要失业了，你给我说这些有用吗？我现在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陈青冷冷一笑，“行，这就是你的态度。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
张晋超因为被终止跟拍会不会受到《陵山日报》的处罚姑且不论，但他那句“恢复我的跟拍”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篇长文从头到尾都是谈判的筹码——他用一篇似是而非的长文制造压力，再用“撤帖”作为条件逼县里让步。
只要县里妥协恢复他的跟拍权，他的下一次“跟拍”就会更加变本加厉。
陈青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敲开了田羽容的门。
“田书记，有个事需要向您汇报。”
田羽容从文件中抬起头。
陈青把张晋超那篇微博长文的来龙去脉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评论区已经被网友扒出清平县的具体信息，以及张晋超拒绝删帖、以“恢复跟拍”为条件的态度。
田羽容听完，她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有这种克制愤怒的表现。
“他发这篇文章之前，有没有人给他说过什么？”田羽容问。
“现在还不确定。但他敢这么硬气地拒绝删帖，说明他觉得自己有底气。”
田羽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陈青的后背绷了一下。
“孔局长，我是田羽容。陵山日报记者张晋超，在网上发布不实信息，恶意炒作我县干部考核工作，已经造成恶劣影响。你马上安排人，把他从家里带到县公安局。先控制，再通知报社。”
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跟宣传部对接一下，发一个简短的情况通报——就说网信办监测到不实信息，公安机关依法介入调查。”
电话那头孔军说了什么，陈青没听清。
但田羽容挂断电话后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看了陈青一眼：“你去网信办，让他们把帖文截图留档。如果张晋超那边有人打电话来问，一律转到宣传部统一答复。”
“好。”陈青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朱艺蔷发来一条消息：“陈秘，张晋超的微博长文刚刚删了。但截图已经被转载了七八个平台，最快的一个已经转了三百多次。”
陈青看完消息，脚步没停。
删帖已经晚了，转载已经散开了。
但这不是最麻烦的事——最麻烦的是张晋超，他以为自己在跟县里谈判，却不知道他选错了筹码。
他走进网信办的时候，朱艺蔷正对着两台电脑屏幕忙碌，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左边的显示器：
“陈秘，你看这个。就在刚才十几分钟里，有人在微博上艾特了好几个官方账号，说‘清平县乡镇考核有猫腻，记者被封口’。”
陈青走过去，屏幕上一行标题映入眼帘，措辞比张晋超那篇文章更直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朱艺蔷：“转发的源头能查到吗？”
“能。已经在追了。”朱艺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这个人注册时间很短，今天就发了这一条，看起来像临时起意。”
陈青没有接话。
临时起意还是刻意配合，现在判断还太早。
“先把证据收集起来，县公安局已经在行动了。”
张晋超这边自己刚警告了，那边就有人精准地把“记者被约谈”和“乡镇考核问题”拼接在一起发酵。
这个张晋超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搞事，这一次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走出网信办，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裴清越发了一条消息：“张晋超的微博文章你看到了吗？”
裴清越的回复来得很快：“看到了。田书记动手了？”
“嗯。让人带他去公安局了。”
“那你接下来要防一件事。”裴清越的回复是一条语音，“张晋超如果只是一个人写文章，他不敢这么硬。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他敢把‘恢复跟拍’当成条件提出来，说明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筹码用来交换。”
张晋超被带回清平县公安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陈青一直在办公室等着。
接到田羽容的电话时他正在看那些网络跟帖的ID，试图分析出一些信息。
“张晋超到了。你去一趟公安局，魏刚已经在路上了。”
“需要我做什么？”
“看看魏刚怎么说。”田羽容顿了一下，“张晋超这句话——‘光脚不怕穿鞋的’——你记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定有一个人给他托底。如果不是魏刚，必须要知道是谁。”
“好的。我马上就去。”
陈青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和公文包就冲出了办公室。
到县公安局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一楼值班室的灯亮着，走廊里有两个民警在低声说话。
陈青出示了工作证，有人引着他往二楼走去。
审讯室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张晋超坐在审讯的椅子上，脸色苍白。
他的外套有些皱，衬衫领口少了两粒纽扣，头发也乱，看样子抓他的时候发生过争执。
他看见陈青站在门口，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钟禾迪在里面亲自审讯。
孔军站在门口，对陈青低声说道：“魏刚应该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陈青转头，看见魏刚快步走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色有些慌张。
孔军示意陈青跟他一起向魏刚走去。
“到这边来。”
孔军带着陈青和魏刚走到一间谈话室里坐下。
“魏总编，你们报社的记者在微博上这样发问，报社就没有纪律可言吗？”孔军的语气非常严肃。
“孔局长，我们也有教育。”魏刚的回答却一点也不慌张，一边说，还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你们先看看这个。”
孔军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皱，十几秒后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来一看，那张纸上的字不多，但顶部的标题字体很大——《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日期是昨天。
陈青盯着那张纸看完，然后抬头。“你昨天开除的？”
“是昨天下午才签完字。”魏刚的语气很平，“他在清平县跟拍的工作严重违反了报社的纪律和清平县事先申明的条件。这是严重的违反采访纪律，报社编委会讨论之后，一致认为他不再适合继续担任报社的记者。”
“张晋超自己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这几天他都在家休息。”魏刚说道，“准备周一通知他的。”
陈青摸了摸那张纸，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昨天签完字，但张晋超自己并不知道。
这个日期不一定准确，但《陵山日报》拿出了可以证实与自己报社无关的证据。
就算最后证实是报社今天才解聘的张晋超，意义也不大。
唯一可以证明的是，魏刚或者《陵山日报》不是给张晋超撑腰的人。
张晋超在今天的电话里明明说的是“要是不能恢复跟拍我就要失业了”，只能解释为他有预感，与报社的解聘通知还能完美地印证。
“魏总编，不管如何，在你们的解聘通知没有送达给张晋超之前，他就是你们报社的员工。”
魏刚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这个，我们认。可是——”
“他发的是个人账号，不是报社官号。个人号的内容不在报社审核范围内。我们也很无奈！”
“你们昨天就已经把他解聘了，可今天他还在以记者的身份跟我谈采访。你们就算不及时通知他解聘，也应该要告知他停止以报社的名义对外活动。”
魏刚沉默了两秒。“我们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报社明天就会发文澄清，他的所作所为违反职业规则，与我们报社无关，发表的内容也完全是个人行为，没有事实依据。”
陈青看着他的眼睛。
“魏总编，你在媒体圈干了这么多年，一个记者被中断跟拍之后马上发了一篇针对性极强的长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你早点拦他，事态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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