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咱们做叔叔婶婶的不帮他谁帮他?
十里湖的清晨比京城里来得更安静些。
薄雾还没散尽,像是谁往湖面上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纱。
远处的芦苇丛被风吹得微微低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接一圈地荡开,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从芦苇深处扑棱棱地飞起来,带着一串水珠划破了宁静。
林黛曦和朱景宸到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就从王府出发了,马车在朝露未干的官道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他们到湖边时正好赶上雾气最薄的那一刻。
阳光从东边的山坳里斜斜地照过来,将湖面上的水汽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波光潋滟间,整片湖水像一面被擦亮了的铜镜。
林黛曦站在湖边的石头上,手心里握着一炷香。
那香是春桃连夜去城里的香烛铺子买的,上好的檀香,细长的一根,闻着有一股沉静的甘甜味。
朱景宸站在她身侧,手里也拿了一炷,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站着。
林黛曦对着湖水沉默了很久。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真到了这湖边,那些话反而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贴肉戴着的月牙玉坠,玉坠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握着它。
"娘,"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晨风里散得很快,"我来看你了。"
湖面上吹过一阵微风,将那片薄薄的雾气吹散了几分。
林黛曦将那炷香插进湖边松软的泥土里,又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你托沈墨带给我的另一枚月牙玉坠我戴上了。你放心,我会活得好好的,不会辜负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送我过来。"
朱景宸在她身侧将手中的香也插进土里,然后郑重地对着湖水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的时候,伸手揽住了林黛曦的肩:"岳母大人在上,女婿朱景宸给您磕头了。往后每年春秋两季,我都陪曦儿来看您。您在天有灵,保佑她平安顺遂,别再让她操那么多心了。"
"什么叫别再让我操那么多心了?"林黛曦偏头瞪了他一眼,"我操心是为了谁?"
"为了我为了我,都是为了我。"朱景宸赶紧认错,嘴角却弯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林黛曦没好气地掐了他一把,但被他握住手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反握住了他。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安静的水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渐渐升高,雾气散尽,湖水在明亮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有渔船划破水面缓缓驶过,渔人的歌声遥遥地传过来,苍凉又悠长。
"走吧。"过了许久,林黛曦轻轻说了一句,又看了一眼湖面,"明年春天再来。"
"嗯。"
回去的路上,林黛曦靠在朱景宸的肩膀上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要办的事。
十里湖这一趟完成了她一个心愿,但荣国府那边还有几件事等着她拍板。
薛宝钗的去留、贾珍的底细、贾母案的最后定夺、荣国府新管事班子的搭建……桩桩件件都琐碎,但每一件都关系到荣国府那艘大船能不能在风暴之后重新稳住。
马车在沧澜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林黛曦刚进院子就看见春桃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王妃娘娘,宁国府的珍大爷一早就派人送了信来,说他今儿下午准时过来。"
"准时就好。"林黛曦接过信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春桃收着,"备茶,下午我就在书房见他。"
用过午膳,林黛曦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在书房里等着。约莫未时刚过,外面就传来通报声——贾珍来了。
她让人直接领进来。
贾珍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宝蓝色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进门就先打了个千儿,腰弯得比谁都低:"臣参见王妃娘娘!娘娘近来气色越发好了,定是沧澜王殿下疼惜得好……"
"少拍马屁。"林黛曦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沫,"吾今天叫你来,就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吾。答完了你就可以走。要是敢跟吾打马虎眼——"
她顿了一下,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贾珍打了个激灵,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王妃娘娘您说您说,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子之前通过贾元春的线,让你在外面替他办了不少事。其中有一件——忠顺王的人进京之后,他让你安排过住处,对不对?"
贾珍的脸色刷地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否认,但看见林黛曦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到嘴边的谎话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是……是安排过。但臣事先真的不知道那人是忠顺王派来的!太子的人只说有几个北边的客商要进京办货,让臣替他们找个妥当的落脚处。臣以为只是寻常的商贾往来……"
"落脚处在哪儿?"
"在……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臣名下的一处私宅。平时空着没人住,有时候借给往来办事的熟人落脚。那个宅子地方偏,周围住户少,进出不打眼……"
林黛曦放下茶盏,微微前倾了身子:"宅子里的东西,你动过没有?"
贾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那僵硬转瞬即逝,但落在林黛曦眼里清清楚楚。她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在桌面上,声响不大,却像敲在贾珍的心尖上。
"……动过。"贾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太子的人走了之后,臣去那宅子里看了一回,发现有一间屋子的地板有松动的痕迹。”
“臣让人撬开来看了看,底下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几封书信和一本账册。臣没敢多看,又原样放了回去,连动都没敢再动。"
林黛曦坐直了身体:"暗格还在原来的地方?"
"在,在。"贾珍连连点头,"臣让人把地板重新铺好了,跟原来一模一样,外面半点看不出来。"
林黛曦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空白的供纸,铺在桌面上,提笔蘸了墨,将贾珍方才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写了下来,写到"暗格"那一处时停笔问他:"那宅子的地址,你写下来。"
贾珍不敢不从,接过笔在供纸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地址。林黛曦将供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卷好收进袖中,又看了贾珍一眼。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吾会让人去核实。如果属实,那你之前在太子案中那些牵涉就只算你'不知情',该罚的罚轻一些。如果不属实——"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淡而冷,"你知道后果。"
贾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会儿听见"罚轻一些"四个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连连叩首:"王妃娘娘明鉴!臣说的句句属实!那些信和账册臣弟一眼都没多看,更没敢动过手脚!王妃娘娘派人去查便是!"
"行了,你回去吧。"林黛曦挥了挥手,"记住你今天的话,回去之后闭上嘴,别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臣明白!臣告退!"
贾珍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瞬,林黛曦听见他在院子里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脚步声飞快地远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他。
林黛曦将那张供纸又看了一遍,确认地址没错,便唤了春桃进来:"你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跑一趟,把这个地址交给他们,让他们天黑之前去查。暗格里的东西取出来之后直接送到王府来,任何人不得拆看。"
"是,王妃娘娘。"春桃接过供纸快步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林黛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感觉丹田里那股灵力正在缓慢地流转。
自从戴上了那枚月牙玉坠之后,她的灵脉就像被什么东西温养着一样,比从前活跃了不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炼气期大圆满的那层壁垒正在变得越来越薄,薄到几乎只差最后轻轻一推就能破开。
"是时候找个时间闭关突破了。"她自言自语道。
正想着,书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她睁开眼睛,看见朱景宸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走进来,顺手将碟子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贾珍走了?"
"走了。吓得跟什么似的。"林黛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他说那宅子里有暗格,里面存了东西。我已经让春桃去锦衣卫传话了,让他们天黑前去取。"
朱景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伸手过来,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黛曦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白了他一眼:"我自己会擦。"
"本王乐意替你擦,不行?"
"……行行行,你乐意就行。"林黛曦懒得跟他争,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问他,"对了,宫里那边有没有消息?皇兄册立新太子的事,定了吗?"
朱景宸的神色微微一正,收回了玩笑的神情,低声道:"定了。今天早朝的时候皇兄已经正式下旨,册立二皇子朱予琏为太子。礼部那边正在筹备册立大典,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朱予琏……"林黛曦在脑中回忆了一下这个二皇子的信息。
朱予琏今年十五岁,字水澜,比废太子朱彦熙小两岁,为人沉稳内敛,不显山不露水,在几个皇子中算是存在感最低的一个。
但正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反倒让他在废太子的阴影下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没有招来任何猜忌和打压。
"他这个人怎么样?"林黛曦问。
"我跟他不算太熟。"朱景宸实话实说,"他小时候常跟着他母妃到坤宁宫请安,偶尔碰见会说几句话。”
“他性子偏静,不爱出风头,功课在几个皇子中算上等的,但从来不争抢表现。皇兄选他做太子,多半是看中了他这份不争不抢的稳当。"
"稳当是好事。"林黛曦道,"废太子就是太能折腾了,把自己折腾没了。朱予琏要是能一直这么稳下去,对他自己、对朝局都是好事。"
"皇兄也是这么想的。"朱景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过他年纪小,才十五岁,又是刚册立的新太子,朝中盯着他的人不会少。咱们虽然不用事事替他出头,但该撑腰的时候也得撑一下。"
"那是自然。"林黛曦点头,"他既然是你侄儿,又是名正言顺的新太子,咱们做叔叔婶婶的不帮他谁帮他?”
“不过话说回来,那帮老臣也不是省油的灯,新太子没根基,他们恐怕会趁他立足未稳的时候多要些好处去。"
朱景宸笑了一声:"那就要看咱们这位新太子到底是真的稳,还是装出来的稳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默契——新太子的事得慢慢观察,眼下更重要的是把手边这些实实在在的事办妥了。
当天晚上,锦衣卫的人果然将那处私宅暗格里的东西送了过来。
一只半旧的松木匣子,巴掌大小,打开来里面装着几封信和一册薄薄的账本。林黛曦和朱景宸将信一封一封拆开来看,越看脸色越沉。
那些信是忠顺王麾下一个亲信幕僚写给太子近侍的密信,内容涉及忠顺王在西北的兵力调动计划和进京后的布防方案。
而那本账册更触目惊心——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太子这些年通过贾元春的线向忠顺王输送的银两数目,前前后后加起来竟有八万两之多。
"八万两……"林黛曦将那本账册往桌上一拍,"他一个太子,每年的俸禄和赏赐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两上下,这八万两从哪儿来的?"
朱景宸的面色也冷峻了起来:"太子的外家这些年在外头没少敛财,他娘家的几个舅舅借着东宫的名头在地方上包揽盐引、侵吞官田,怕是早就把这笔账给填上了。"
"太子虽然废了,他娘家那边的人还在。"林黛曦将信和账册收好,"这些东西明天一早送进宫里给皇上过目,太子外家那边也该清理了。"
第二天一早,林黛曦亲自将那匣子东西送进了宫,连同贾珍的供词一起呈给了皇帝。
皇帝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终下了一道旨意——
废太子外家所有涉事人等一律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涉案者押入大理寺候审。这道旨意一下,朝中那些原本还抱着观望心态、暗中替太子外家周旋的官员们也彻底断了念想,再没有人敢替废太子那边说半个字。
荣国府那边的善后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薛宝钗的安置方案定了下来——
她继续留在荣国府管理内务,月例翻了一倍,身边多配了两个得力的丫鬟。
林黛曦那天亲自去荣国府跟她说了这件事,薛宝钗坐在窗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娘娘给了我一条路走,我自然好好走着。"
"以后有什么事,不用绕弯子,直接让人到王府找我。"林黛曦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跟你多说客套话了。"
宝钗屈膝行了一礼,目送她出了院子。
从荣国府出来之后,林黛曦又在街口碰见了王夫人。
王夫人被挪到后罩房之后,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边的白发又多了许多,走在路上佝偻着背,跟从前那个端着架子管着半个荣国府的王夫人判若两人。
她远远看见林黛曦的马车,脚步顿了一下,往路边让了让,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等马车过去。
林黛曦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放下帘子让马车继续走了。
她对这个女人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同情。只是觉得宫里的贾元春、后罩房的王夫人、大牢里的贾母——
这祖孙三代女人,一个比一个要强,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可最后各自落了个这样的结局,说到底都是自己选的。
马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春桃忽然咦了一声:"娘娘,您看那边——那不是北静王殿下吗?"
林黛曦掀帘看去,果然看见北静王正站在街边一家书铺门口,手里拿着两本新书,正低头跟身边的什么人说话。
他身边那个人穿着浅碧色的披风,头上戴着一顶粉白色的帷帽,帷帽边缘的薄纱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一张小小的、熟悉的脸。
黛玉。
林黛曦的眉梢微微挑了起来。好小子,跟黛玉偷偷出来逛书铺了。她倒没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
北静王这孩子倒是记得她上次说"让她多读读书"的话,真把人带出来买书了。
"停车。"她让春桃停了马车,自己掀帘下了车,也不过去打扰,就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
书铺门口,北静王正低头给黛玉翻书页,一边翻一边指着什么跟她说着。黛玉仰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又歪着头问几句。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高挑清俊,一个娇小玲珑,像一幅笔触干净的水墨画。
北静王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望过来,正好撞上林黛曦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远远地朝她拱了拱手。
黛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林黛曦站在街对面,小脸先是一红,随即又高兴起来,扯着北静王的袖子就往她这边跑。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黛玉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笑盈盈地问。
"我路过。"林黛曦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买书呢?"
"嗯!宁扬哥哥说这本书讲的是江南的风物志,里面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他要给我念!"黛玉举起手里那本书给她看,是薄薄的一册《江南风物录》,封面画着几笔淡墨山水,很是雅致。
林黛曦看了一眼北静王:"你今天倒有空陪她出来逛。"
北静王笑着拱手道:"回九皇婶的话,今日礼部那边没什么事,侄儿正好得了空闲。想着黛玉妹妹前些日子说想看看江南的书,便带她出来转转。"
"书买完了?"
"买完了。"
"那到我府里坐坐吧。"林黛曦转身往马车方向走,"春桃,再牵一匹马来。"
北静王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这是林黛曦在给他机会。他牵住黛玉的手快步跟上,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黛玉的脸又红了一红,却没挣脱他的手。
到了沧澜王府,林黛曦让春桃备了茶点,自己在书房里跟北静王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黛玉被春桃带去后院看新开的秋菊了,书房里只剩林黛曦和北静王两个人相对而坐。
"北静王殿下,"林黛曦开门见山,"你对玉姐儿的心意,吾看到了。你母妃那边,也知道你的心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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