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父子夜话
团子是被渴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了摸旁边——娘亲还在,呼吸平稳,睡得很沉。豆豆趴在他枕头边,缩成一个小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正香。团子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踮着脚尖往外走。
门外月光很好,亮堂堂的,像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团子揉了揉眼睛,喝完水,突然停住了。
院子里有人。
老槐树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是父王。
团子愣住了。父王怎么还没走?他记得父王今晚来用晚膳,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他睡着的时候,父王已经不在了。怎么又回来了?团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慕容战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走过来。月光下,团子穿着白色的小寝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睡意,小脸上全是困惑。
“父王?”团子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你怎么还没走?”
慕容战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确实很晚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坐了多久。从望舒院出来,他本来要回书房的,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不想回去,回去了也是一个人,睡不着。坐在老槐树下,听听虫鸣,看看月亮,心里反而踏实。
“睡不着。”他说。
团子眨眨眼,又问:“你坐在这儿多久了?”
慕容战想了想:“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知道。”
团子皱起小眉头,爬上石凳,又爬上慕容战的膝盖,坐稳了,仰着小脸看他。月光下,父王的脸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没那么冷,没那么凶,好像……有点难过。
“父王在想什么?”团子问。
慕容战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以前的事。”
团子歪着头:“以前什么事?”
慕容战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地说:“做错的事。”
团子安静了。他知道父王做错了很多事。娘亲说过,父王把她们关在后院三年,不给吃不给喝,还说过娘亲偷人,说团子是野种。这些都是错事。但娘亲也说过,父王在改。
“父王,”团子开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左传》里的话。”
慕容战低头看着他。月光下,这小家伙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他问。
团子点头:“知道。犯了错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父王在改,团子看见了。”
慕容战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孩子,三岁,说的话比大人还暖心。他伸手,把团子往上抱了抱,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团子,”他问,“你恨父王吗?”
团子想了想,摇头:“不恨。”
慕容战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恨?父王把你和娘亲关在后院三年。”
团子认真地说:“因为父王不知道团子。不知道团子存在。如果知道,不会关的。”
慕容战喉咙发紧。这孩子,太懂事了。
“那如果知道呢?”他问,“如果知道你在后院,还是没去看你,你恨吗?”
团子歪着头想了想,说:“可能会恨。但父王不知道。所以不恨。”
慕容战沉默了。他说得对。他不知道,所以不恨。但沈长宁知道。她知道一切,还是被关了三年。所以她恨。
“团子,”他又问,“你会原谅父王吗?”
团子看着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他想了想,说:“团子原谅父王了。”
慕容战心里一喜。
团子继续说:“但娘亲还要等等。”
慕容战的心又沉了下去。团子看着他的表情,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父王,你欠娘亲太多了。三年,一千多天。你一天没去看过她。她一个人生团子,一个人把团子养大。她恨你,是应该的。”
慕容战点头:“我知道。”
团子又说:“但娘亲心软。她嘴上恨你,心里没那么恨。不然不会给你治腿,不会给你治眼睛。”
慕容战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团子眨眨眼:“因为团子是娘亲的儿子。团子什么都知道。”
慕容战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什么都懂,还什么都敢说。
“父王,”团子往他怀里缩了缩,“你以后别做错事了。做错了,娘亲就不理你了。”
慕容战把他搂紧:“好。以后不做错事了。”
团子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又问:“父王,你以前打过仗吗?”
慕容战点头:“打过。”
团子眼睛亮了:“打过多少仗?”
慕容战想了想:“很多。记不清了。”
团子又问:“你怕不怕?”
慕容战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团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就像你来找娘亲。娘亲骂你,你也不走。怕也要来。”
慕容战被他说笑了:“对,怕也要来。”
团子满意了,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了。但他不想回去睡觉。父王的怀抱很暖,比被窝还暖。
“父王,”他迷迷糊糊地说,“你明天还来吗?”
慕容战低头看他:“来。”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每天都来。”
团子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他闭上眼,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团子每天都等你。”
慕容战抱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月光下,这个小家伙窝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慕容战抬头看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他在这儿坐了一夜,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好像慢慢理顺了。做错了,就要认。欠了的,就要还。她恨他,他认。她需要时间,他等。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怀里,团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父王……别走……”
慕容战心里一软,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不走。哪儿都不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长宁醒了。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团子不在。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枕头边——豆豆还在,缩成一团,睡得像个小毛球。团子呢?
沈长宁皱了皱眉,下床,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老槐树下,慕容战坐在石凳上,团子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一大一小,在晨光中安安静静的。沈长宁愣住了。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慕容战抬起头,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没化妆,但就是好看。
“睡不着,”他说,“来坐坐。”
沈长宁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团子,又看了一眼他:“坐了一夜?”
慕容战没回答。沈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下想骂人的冲动。这个蠢货,腿刚好,坐一夜?不怕又疼?
“把团子给我。”她伸手。
慕容战没动。沈长宁瞪他:“给我。”
慕容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团子——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襟。他轻轻掰开团子的手指,把团子递给沈长宁。沈长宁接过去,团子嘟囔了一句“父王”,又睡着了。
沈长宁抱着团子,看着慕容战。他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一看就是一整夜没睡。
“慕容战,”她开口,“你是不是有病?”
慕容战看着她。
沈长宁继续说:“腿刚好,坐一夜?不怕又疼了?”
慕容战摇头:“不疼。”
沈长宁深吸一口气:“回去睡觉。现在。立刻。”
慕容战站起来,看着她怀里的团子,又看看她,说:“我晚上再来。”
沈长宁没说话。慕容战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长宁站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团子,晨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他嘴角微微翘起,大步走了出去。
沈长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团子。这孩子,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她都不知道。
“娘亲……”团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父王呢?”
沈长宁说:“走了。”
团子眨眨眼,又问:“他明天还来吗?”
沈长宁叹了口气:“来。他哪天不来?”
团子笑了,缩进她怀里,闭上眼,继续睡。沈长宁抱着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朝霞。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但她心里,好像没那么烦了。
当天下午,慕容战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本新书——《水经注》。团子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这个团子没看过!”
慕容战坐在旁边,看着团子翻书,嘴角带着笑。沈长宁端着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昨晚的事,”她开口,“下不为例。”
慕容战抬头看她。
沈长宁淡淡地说:“你腿刚好,不能熬夜。再熬一次,我不给你治了。”
慕容战心里一暖,点头:“好。”
团子从书里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开口:“父王,娘亲是在关心你。”
沈长宁瞪他一眼:“闭嘴。”
团子眨眨眼,低头继续看书。慕容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翘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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