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第一个学员

刘嫂来的时候，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

她站在习艺所门口的台阶下面，没有跨上去，脚边放着一个用旧布裹着的小包袱，里面鼓鼓的，看不出装的什么。她穿着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袄，袖口的破边已经磨成了毛须，风一吹就轻轻地抖。她一只手攥着那张传单，传单被攥了不知道多少遍，纸张已经软了，折痕处裂开一条细缝，像是随时会断成两半。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张望，就那么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露出脚趾的布鞋，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沈荷正好从二楼下来，走到门口要关门，看到她站在台阶下面，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半扇门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刘嫂棉袄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退步。

沈荷把门推开。“进来吧。”

刘嫂迟疑了一下，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一楼大厅。屋里比外面暖和，墙角生着一只铁皮炉子，炉膛里火不旺，但暗红的炭火让整间屋子比街上暖和几度。

冬梅正在一张长桌旁边整理纱布，看到来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理线。陈守拙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厚重的鼓。

沈荷让刘嫂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墙角的桌边，拎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刘嫂面前的桌上。搪瓷杯子里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聚成一小团雾，不一会儿就散了。刘嫂低下头，看着那杯水，没有立刻端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荷在她对面坐下。

“姓刘。以前家里人都叫我刘嫂。”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了很多遍这句话，已经不会再让语气中带出什么变化。

“从哪儿来的？”

“南洋来的。回来那年死了男人。孩子也丢了。”刘嫂说了半句，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搪瓷杯子，但只是握住了它，没有喝。

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我想学做衣裳。”

沈荷没有问为什么。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木架子旁边，蹲下去翻了一会儿，从最底层抽出一匹蓝布。布是粗棉的，深蓝色，厚实，算不上上乘，但整齐，没有什么瑕疵。她把布放在刘嫂面前的长桌上，布卷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没有散开，在桌边停住了。

“从裁布开始。”沈荷说。

刘嫂看着那匹布，伸手摸了摸布料表面，动作很轻，像怕把布摸坏。她的手指生着冻疮，指节粗大，皮肤皴裂发红，指腹触到布料时微微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坐着，没有再动。

沈荷没有催她。她走到桌子的另一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旧剪刀，放在蓝布旁边，说：“这把剪刀留在这里用。不急。”然后转身回了柜台后面，拿起账本，低头写字，没有再抬头。

屋里安静下来。冬梅把纱布理完了，叠成一摞，用一块白布罩住，端走了。铁皮炉子里的炭火暗了一阵，又慢慢红起来。陈守拙劈柴的声响从外面传进来，隔一段时间响一下，隔一段时间又响一下。门缝里渗进的风吹到半路就凉了，没能吹到桌面上那匹蓝布的边角。

刘嫂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她始终没有喝过。她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匹蓝布，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把剪刀从桌面上拿了起来。她握了一下剪刀柄，指节发白，又松开。

她把剪刀放在布卷旁边，拿起来的那杯水，抿了一口，水凉透了，她没有咽下去，含了一会儿，又搁下了。她坐在那里，像是要等这阵风彻底停下来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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