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番外:婆娑恨
这是一只很特殊的魍魉。
既不喜欢待在阴暗的地方,也不喜欢结伴成群。
它在浊气中诞生,左右看了看自己浑浑噩噩的同族,第一次学着思考,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冥冥中,好似受到某种指引,它独自飘去了灵山。
佛光拦路,魍魉到了山脚三百步外便再也无法向前。
晨钟阵阵,天际朝阳初升。
魍魉站立良久,忽然在诵经声中跪下,伏地听经。
就这样,一千年过去,他得以前行一百步。
又一千年过去,他再次前行一百步。
第三千年,他再次前行一百步。
只差一步,便是登上灵山的石阶。
第三千年零一年春,有人骑着白鹿从它面前走过,身上带着太阳晒过的好闻的花香。
魍魉再次下跪,这一次却不是朝着佛,而是她。
他变成了一名少年,从她那儿求来了一颗心,和一个名字。
离。
有了心,便能知爱恨。
他爱上了那名骑白鹿的少女,听闻她自九重天而来,便决意前去寻她。
尊者拦住他:
“你在佛前听经三千年,只差一步,便可入灵山。”
“我在佛前听了三千年的经声,是为了在第三千零一年春,遇见她。”
他朝那面容慈悲的尊者叩首:
“弟子已下定决心追随她去神界,愿为此苦修三万年,历经十万道天劫,取得神籍。”
洞悉未来的佛陀叹息:
“此去九死一生,或将湮灭于尘世,连魍魉也做不成,即便如此,你也不悔?”
“不悔。”
“若我告诉你,将来你会以一只妖魔的身份被她亲手杀死,你——仍要离开吗?”
这一次,魍魉顿了许久,颔首:
“也好,总归,我与她之间,算是有了一段缘分。”
即便是索他性命的恶缘。
三万年后,电闪雷鸣,神界之门大开。
世上第一位靠修炼飞升神界的神明出现了。
他来历神秘,连天道也特意为他赐下一字:
“夙。”
意为——晨。
可他执意在后面加上一个离字。
夙离。
谁也不知道他曾是一只魍魉。
魍魉怎能修出神身?
天方夜谭。
夙离如愿来到神界,每日坐在山下的石头上,等东极山的那位神女从这里经过。
一日,两日……许多年过去,终于,有一天,她从此而过。
夙离很紧张,一颗心跳得飞快,连看也不敢看她,只将脸撇过去,屏气等着她叫他的名字。
她没有叫他。
她早就忘了他。
夙离很难过。
长昭出了远门,很久没有回来。
于是,他想替她照顾好东极山,这样,或许她就会开始留意他,开始想要知道他是谁。
可他从前是一只魍魉,并不明白要如何照顾山上的生灵。
他看了许多的书,到最后,依然弄砸了一切。
长昭回来后,将他的小茅屋拆了。
原来她喜欢拆房子。
他以后一定会建一座大大的宫殿,让她拆个够。
夙离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想向她道歉,可她总是避着他。
于是,他种了许多她坐骑爱吃的帝休草,盼望它能在吃草时,将她一起载过来。
然而,草快要被那只鹿吃光了,她也没来。
神界要举办宴会,也邀请了他。
他还要在石头上等长昭,没空去赴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对方:
“不去。”
那位神君看出什么,笑道:
“长昭殿下也会去。”
夙离:“我去。”
瑶池上,他果然看见了长昭,她也看见了他,却唯恐避之不及,立刻就要走。
可她的坐骑吃多了帝休草,将她从天上摔了下来。
花瓣飞得满天都是,她的裙子飘起来,很好看。
夙离下意识去接她。
接住了。
他低头,恰好她抬眸,长睫若蝶翼。
……不行,离得太近了,好害羞。
他的心快要跳出来,手一松,她掉到了地上。
……他又做错事了。
长昭又拆了他的小茅屋。
他一定会早点将神殿建好的。
夙离想和她道歉,打算送她一样东西,当做赔礼。
他按照书上教的方法,学着做了一只小木偶,与她一模一样。
每次见到她,他总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对着小木偶努力练习。
希望下一次再见,至少自己能叫出她的名字,和她说上一句话。
不知怎的,神界开始流传他和长昭不睦。
这是谣言。
夙离想,他才没有讨厌长昭。
练习果然有效,几百年后,他总算能够神色自然地同她讲话,将那只小木偶送给她。
她扔了它。
原来长昭讨厌木偶。
他暗暗记住,准备重新为她准备一份礼物。
礼物很快选定,他要为她铸一把世间最利的剑。
能够斩断一切,保护她想保护的所有的——
剑。
紧赶慢赶,这把剑总算赶在了她寿辰这一日出炉。
他认真在剑上刻下它的名字。
长离。
是长昭的长,夙离的离。
她不喜欢这把剑,大家把他赶了出去。
没关系,他的神殿快要修好了,这一次,她可以在这里拆三天三夜。
他能和她相处三天的时间了。
可这一次,长昭没有拆他的房子。
看来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夙离决定不等她自己想起来了。
他告诉她,自己就是灵山下的那只魍魉。
长昭很高兴。
他也很高兴。
——她没有真的忘记他,她只是没有认出他而已。
后来,她常常来他的神殿玩儿。
见此情景,神界的神一致认为他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谣言。
夙离想,他才没有阴谋,他只是想和长昭待在一起。
他要和她长长久久,永远不分离。
神魔大战开始了。
长昭要去对抗魔尊,保护人间。
夙离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保护那些与他无关紧要的人,可是,长昭想要保护他们,他就跟她一起保护他们。
战争让一切变得混乱,失序。
终于,所有事情都已结束,夙离受伤太重,陷入了沉睡。
他已经想好了,等他醒来那一日,他就告诉长昭,其实,早在灵山下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就喜欢上她了。
他是为了她才来的神界。
然而,他醒来的那一日,神界寂静无声,并没有她的身影。
留下看家的小猫很生气,它对他说:
“她和傻鹿去了人间好久好久,一直没有回来,肯定是将咱们忘记了。”
夙离转身去人间寻她,带着一束刚摘的花。
他寻到了一座新坟。
坟前插着一把剑,是他送她的长离。
剑上血迹未消,已被时间染成奇怪的褐色。
正是清明时节,细雨如雾,夙离在坟前矗立良久,睫羽被雨沾湿,却顾不上擦,只是茫然。
他生来是魍魉,魍魉不会死,只会无知无觉地消散。
后来,又飞升为神,神也不会死,只会前往混沌,或沉睡,或开辟新界。
可现在,长昭死了。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死是什么。
可她不是神吗?
夙离掌心覆上那片湿透的泥。
于是,他看见了剑刃割破她咽喉的刹那,看见了她眼中滚出的一滴泪,看见了她断气时,蜷缩成一团的身体。
那样痛……
那样痛。
而距离她死去,只有一年的时间。
夙离无意识地握紧了剑刃。
长离剑震颤不已,血水顺着剑身流进泥中。
刹那间,朵朵蓝色宿雪花飞出冰冷泥土。
夙离拔出那把剑,对它的哀鸣恍若未闻,将它丢往人间某处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不要它了。
这把沾过她血的剑,他不要了。
即便它是他亲手所铸。
那些背叛长昭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临死前,他们会跪在夙离的脚边痛哭流涕,他静静听完,然后杀了他们,神色始终没有变化。
恍惚间,他比当年亲手斩杀的魔尊更像一只魔。
杀到只剩最后一人时,天道终于出来阻止他,十万道天罚同时降下。
一如当年他渡劫飞升神界时那般骇人。
祂道:“屠戮苍生,枉为神明。”
雷声中,夙离站得很直:
“他们曾想弑神。”
“那是她的因果,与你无关。”
“从此以后,我不做神了。”
“三万年的苦修,神籍说不要便不要了?”
“不要了。”
夙离说:“所以,不要再阻止我,否则,即便是天道,我也能杀,我也会杀。”
天道哑然。
那最后一人名叫傀喑。
他挣扎着对夙离道:
“我没有害长昭,我母亲曾经对她很好。”
夙离道:“你只是偷走了她一滴血,对吗?”
傀喑沉默。
堕神将神殿搬来了人间,连同那只小猫一起。
风雪呼啸,他亲手刻下与她容貌相同的冰雕,将长昭的骨灰藏进雕像心口。
他对傀喑道:
“此后,你便留在此地为她守墓,千千万万年,直到,那滴血消失。”
傀喑跪在地上,颤抖着开口:
“……遵命。”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了很多年。
夙离依旧在人间游荡,他沿着她曾走过的路前行,看着她曾看过的风景。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夙离想做回魍魉了。
没有神智,不会思考,不懂爱恨,自然也不会……
思念。
阳春三月,分明是极暖和的季节,他却遍体生寒,只能躺在地上,如同她临死前那般蜷缩着身体。
体内旧伤积重,不会死,但很痛。
夙离没由来的想:
不知她当年是不是也这般痛?
他抱紧双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颤抖。
太痛了。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利剑搅烂了脏腑,生疼。
长昭。
长昭。
长昭。
他一次又一次地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这样便能好受些。
倏地,冥冥中,他听见一声叹息。
从灵山而来。
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起身,跌跌撞撞前往灵山。
宿雪花依旧开得灿烂,曾经的魍魉跪在山脚,头抵青石:
“世尊。”
石阶上,尊者对他道:
“若勘破此劫,你可身归菩提,稳坐莲台,成佛——只在你一念之间。”
他不语,摇头,再摇头。
佛说:“执迷不悟。”
他道:“若我命中注定的劫难是她,我情愿万劫不复。”
“弟子只求,常伴她身侧。”
良久,世尊叹息一声,交给他一物:
“……去罢,这是她最后一片残魂,带着她行过忘川,踏过奈何,轮回往生,再世为人。”
夙离抬手拢住那片好似随时会消散的魂魄,几乎落下泪来。
世尊道:
“因果未了,缘起未灭,总有一日,她会再次归来。”
他如当年那般叩首离去。
身后,世尊忽然问道:
“为她拒菩提,弃长生,毁神籍,负因果,当真不悔?”
彼时正当春日,风过林梢,花枝颤动,抖落一场春雪。
一如当年骑着白鹿的少女出现那一刻。
蓦地,夙离轻轻笑起来,抬手接住一瓣单薄的宿雪花,眉目温柔:“不悔。”
灵山脚下,惊鸿一瞥,为她,百死而不悔。
【2026.5.27,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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