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我也想当兵
张仁德第一个反应是"这么快?"手里的烟锅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住了,烟灰抖了一裤腿。
不过想想也是,军队里头就是这样,说开拔就开拔,军令如山,哪容得你磨磨蹭蹭。
再说了,全国还没解放呢,他弟弟一个军长,总不能真在北平窝着不走。
他这么一想,心里头那点儿不舍也就压下去了:"行,走吧,哥不拦你。你是带兵的人,部队离不开你。"
张仁风看着大哥这副故作洒脱的样子,心里头明镜似的,大哥嘴上说行,可攥着烟杆的手指头关节都发白了。
他也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张仁德弹了弹烟灰,"马上就清明了。真要是能把桂省解放了,我想回去祭祖,把爹娘的坟修一修,立块像样的碑。当年走得急,连块碑都没给立上,这些年想起来心里头就不踏实。"
两广人一辈子的念想,说穿了就两样——衣锦还乡,修坟祭祖。
活着的时候要风风光光,走了之后也要让祖宗脸上有光。
他们张家在百色那地方也算是个老户,爹娘葬在村后的山坡上,他记得那年走得匆忙,大哥被抓壮丁,他跟老政委走的时候才十岁,爹娘的后事还是村里人帮着料理的,坟头怕是早就平了。
"行,我们部队解放百色,我第一时间把祖坟修起来。"张仁风应得痛快,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立块好碑,刻上爹娘的名字,把咱俩的名字也刻上,让他们知道两个儿子都活着,都出息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翻腾着另一件事。
回乡,回百色,那个地方他多少次做梦都梦见,可醒来之后又怕得紧。
当年整个桂省北上的时候,红七军加上红八军,拢共七千多号人,里头多少是他认识的叔叔伯伯、哥哥。
他们一路从右江打到湘赣,梅花岭血战、乐昌河突围,山高路陡,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到了苏区清点人数,就剩千把人。
后来又是长征,李师长带领他们血战湘江,湘江边上那场仗,多少桂省子弟倒在了江水里头,尸体把江面都堵了半边。
再后来长征结束,走到陕北的,他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恐怕连一百人都没有了。
一直到了现在,活着的只有几十个,虽然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地方,但大家都不愿意见到彼此,因为一看到桂省的战友,你就不得不想起那些牺牲了.....
那些比他年龄大的哥哥们,一个个倒在他眼前。
梅花岭上替他挡子弹的黄叔,过草地时把最后一口炒面塞给他的李哥,强渡大渡河时扛着炸药包冲在最前面的老陈。
他不敢回去,不敢站在百色那片土地上,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们的脸,一张张都笑着,说"仁风啊,你别怕,有我们呢"。
张仁德到底是当哥哥的,一眼就瞧出了弟弟那点子藏不住的煎熬。
他摆摆手,把烟锅子在石桌腿上磕灭了:"算了,你还是别回去了。我跟黄长官那天谈话的时候,他告诉我,你们起义之后北上,七千人的队伍,到了苏区就剩下几百人。后来又长征,活下来的恐怕连一百人都没有了吧。仁风,那地方太沉了,你扛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花,嘴角往下撇着,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老兵才有的沉重。
太难了。
那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日子,前有围剿后有追兵,缺粮缺药缺弹药,一个感冒发烧就能要了人命,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
张仁风看着大哥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心里头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好像被人搬开了一点,又被搬开了一点。
"谢谢大哥理解我。"张仁风痛苦地摇了摇头,拿手搓了一把脸,"那些兄弟们,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头只剩下墙角水缸里偶尔咕嘟一声冒个泡的动静。
张仁风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人影探出半个脑袋来。
张桂林穿着件半旧的棉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他扒着门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仁风,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仁德眼尖,扭头就看见了,一拍大腿:"你干什么?滚回去睡觉!大人说话你小孩子瞎掺和什么?"
张桂林被骂了一句,不但没缩回去,反而把门又推开了一些,整个人站到了门口。
他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张仁风说:"二叔,您带上我行不行?我也想南下,跟您去建功立业,我......"
"你什么你?"张仁德站起来就要过去撵人,"打仗是什么好玩的事?你当是逛庙会呢?你知不知道子弹打在身上是什么滋味?你知不知道炮弹炸开的时候耳朵能聋半个月?你给我滚回去睡觉!"
张桂林梗着脖子不肯动,嘴上嘟囔着:"我不怕死。爸,您当年不也是十几岁就当兵了吗?凭什么您能去我不能去?"
张仁风看着这小子倔强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这孩子跟他大哥年轻时候一个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冲张桂林招了招手:
"过来,坐二叔边上。"
张桂林看了他爸一眼,张仁德哼了一声没再拦,他赶紧几步蹿过来,在张仁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
张仁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孩子才十四岁,个头已经一米七了,瘦长脸,眉眼英气,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伸手在张桂林肩膀上拍了拍:"我不同意你参军,至少现在不合适。"
张桂林急了:"为什么?我身体好着呢,跑得比同龄人都快——"
"不是身体的事。"
张仁风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你现在去当兵,上限太低。打仗这玩意儿,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行的。
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半大小子进了部队,顶天了当个大头兵,运气好混个班长排长,到顶了。
可你要是先读书,把文化底子打厚实了,将来考军校,出来就是军官,带兵打仗做参谋搞政工,哪个不比扛着枪冲锋陷阵有出息?"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张桂林的眼睛,"苦头我们这代人已经吃够了,你们这代人要做的是学习,是建设国家。
你想想,等仗打完了,国家要搞建设、要修工厂、要发展工业,那时候靠谁?
靠你这种读过书有文化的年轻人。你现在去当兵,那是拿西瓜换芝麻,亏大了。"
张桂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扭头看了看他爸,张仁德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抽着烟,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完全赞同他二叔的说法。
张仁德心里头明镜似的。
他当年十几岁被抓壮丁,在桂系那几年什么苦没吃过?
中原大战那回他差点把命丢在那里。
正因为知道战争的残酷,他更不可能让儿子去冒那个险。
再说了,部队也是有规矩的,独生子一般连突击队都混不上,就谈不上立战功了。
没有战功,晋升就是一句空话,到头来当几年兵回来还是两手空空,不值当。
张仁风也看出了侄子眼里的不甘心,那种年轻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他太熟悉了,当年跟着老政委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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