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兵团副司令
四月上旬,
张仁风抵达皖省渡江战役总前委,华东局机关,原本的总前委在徐州,月初刚刚转移到了肥东县瑶岗村。
作为老部下,奉命去北平工作,工作结束,当然得第一时间回来给老政委汇报工作的,
而且张仁风也清楚,找到大哥这个事情,要没有老政委从中协调,压根不可能,
毕竟他人在华中地区,去北平几乎是小概率的事情。。
他提着从北平带来的便宜坊烤鸭,为什么不是全聚德?因为大哥说了,性价比最高的就得是便宜坊。
车刚停稳,门口站岗的警卫员就啪地敬礼,腰板挺得笔直:“张军长!”
张仁风从车上跳下来,打量了这警卫员两眼。
这小子叫赵铁柱,以前在他纵队警卫营的,身手利索反应快,后来因为表现突出,被推荐到总前委来了。
张仁风记得那时候赵铁柱才十九岁,现在两年过去,晒黑了不少,人倒更精神了。
张仁风提着一个帆布袋走上前,他往指挥部门口扫了一眼,问:“都在吧?”
赵铁柱笑着点头,压低了声音说:“都在,刚回来呢。两位首长趁着雨后去村里走了走,说是活动活动筋骨,这不,刚进屋换衣服呢。”
张仁风一听,脸色立马拉下来,抬手指着赵铁柱的鼻子就骂:
“你们这些做警卫员的,吃屎的吗?南方多雨,天天地皮不带干的,你就不知道带把伞?
大战在即,首长的身体金贵着呢,万一淋了雨感冒发烧,你负责得了吗?”
赵铁柱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满脸委屈,嘴唇嗫嚅了两下,想辩解又不敢,只好低头站着。
他心里头也冤,不是他不想带伞,是501首长自己摆摆手说不用,说什么“淋点雨舒服”,他一个警卫员哪拗得过首长?
张仁风还要再骂,屋里头走出来一个人,正拿手抹着头上的水珠子。
一口川话就炸开了:“你个瓜娃子!动不动就诀别个警卫员!你到底是诀他还是诀我?你心头该挂到的是我撒,你们老政委啥子身体嘛,大冬天都敢冲冷水澡,遭雨淋一哈有啥子嘛,又不得死!”
张仁风抬头看见来人,立马站直了,啪地敬礼:“陈总!”
501摆摆手走过来,拿手指点着张仁风,脸上的笑带着那股子熟悉的火辣劲儿:“你个红小鬼,怪不得别个都喊你张爆破。爆破爆破,一点就炸!我看你怕是在北平蹲了几天,脾气倒还涨起来了。”
张仁风嘿嘿一笑,放下手,语气放缓了些:“我这不是担心您俩的身体嘛。大战在即,您二位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底下两个野战军,上百万人呢。”
“我身体好得很!”501拍了拍胸脯,又转头冲屋里喊,“老邓,你快出来看一哈,你屋头那个红小鬼转来了,还提了些东西,不晓得又是啥子好货。”
屋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老政委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走出来,
“哦,是小风回来咯嗦?
白天莫说人,黑了莫说鬼,刚说到人,人就拢了。北平那边的事整归一没得?”
张仁风赶紧走上前,先把帆布袋塞到老政委手里,又从车上拿出另一个布袋,里头装了几十包香烟,
“办完了办完了。听说您最近抽的烟都是司令部配的,那烟不地道,我给您带了点北平的,您尝尝。”
老政委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501在边上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立马不乐意了:
“哦,你给你们政委揣烟,我的喃?未必我就没得嗦?小风你这个娃儿,办事要一碗水端平撒。”
老政委哈哈一笑,把烟袋子往怀里一揣,冲501摆手:
“我们两个对半分要得不嘛,你慌啥子嘛?仁风,你说的这个帆布袋头装的又是些啥子?”
“便宜坊的烤鸭。”张仁风拍了拍帆布袋,
“多亏现在天气凉一些,要不然在路上就得馊。一路颠过来,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持个囫囵样。”
501一听烤鸭,眼睛亮了:“那还等啥子?搞快进去坐到,边吃边摆。你跟我们好生说下那边的情况。”
三人进了指挥部,张仁风把烤鸭拆开来,油纸一打开,一股酱香味就散了出来。
501也不客气,扯了个鸭腿就啃,一边嚼一边点头:“要得要得,硬是比我们炊事班弄出来的好吃多咯。”
张仁风坐下来,把北平那边的情况捡重点说了一遍,从他见到大哥张仁德,到安排兄弟俩见面,再到黄绍竑的反应,最后到谈判桌上那些你来我往的交锋,前前后后说了一个多钟头。
老政委边听边点头,501吃得满嘴油,偶尔插两句嘴问细节。
汇报完了,已经是深夜。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在墙上的地图上映出晃动的影子。
501把最后一块鸭骨头扔在桌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要得差不多咯,我切外头逛一哈,消下食。”
老政委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冲501的背影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张仁风:
“小风,莫慌到走,陪我出去晃一哈。”
张仁风站起来:“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指挥部,夜风裹着南方春末的湿气扑面而来,田埂上的青草被踩得吱吱响。
走了一段路,老政委伸手摸了摸裤兜,啧了一声:“哎呀,烟忘带了。”
张仁风手快,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香烟,拆开递了一支过去,又掏出火柴划着了。
老政委凑过去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了张仁风一番,目光从肩膀落到脸上,又从他脸上那两道旧疤扫过去,最终停在他眼睛上。
“小风诶,我记到起没得错撒,你是一九一九年生的,十月一号过生,对不对头嘛?”
张仁风点点头:“是。”
“二十年啦。”老政委吸了一口烟,目光飘向远处黑黢黢的田垄,“那年在百色的时候,你才十岁,矮戳戳一个,还没到我肩膀高。你再看现在,一米八好几,比我高出一大截。”
张仁风笑了:“高个子浪费粮食,我吃得比您多,干得比您少,亏了。”
老政委被他逗得呵呵笑了两声,又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开口:
“上头找我摆了下你后头工作咋个安排。你先不开腔,等我把话说完。”
他抬手摆了摆,示意张仁风噤声,然后继续说,“等到全国解放了撒,你肯定不可能一直待到部队头。组织上的意思,就是喊你切搞建设,回北平,整国防建设。这是天大的正事,你心头要摸清楚。”
张仁风嘴动了动,老政委摆手打断他:
“我还没跟你说完哈,除开工作上的事,还有你个人的问题。”
“你十岁就跟着我,我看着你长大。虽说我不是你亲爸爸,但你早早就没有了爸爸,我也算是你半个爸爸了。所以这个事情,你要听我来安排。”
他顿了一下,把烟头弹到田埂上,踩灭了,
“我当年跟聂司令一路在法国留洋,交情深得很。早先他在粤地牵头闹过起义,有个姓张的老战友,是羊城起义的总指挥,可惜后头遭牺牲了。
这个老战友有个女娃,名叫张西粤,今年刚十九,长年跟到聂司令一起过,算是他的养女。
前段时间我才晓得,聂司令亲生的女儿小力也找回来了,但小力年纪太小,不合适。
后头我跟聂司令商量归一了,打算撮合西粤跟你,结成革命两口子。”
他说得很平缓,语气里头听不出多少商量的味道,倒像是已经定下来的安排。
张仁风低着头走,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翻腾起来。
张西粤这个名字他听过,前几年去华北出差的时候见过一回,那时候她才十五六岁,瘦瘦高高的,扎着两根辫子,站在聂司令旁边,跟个小大人似的端茶倒水。
模样倒是端正,眉眼间透着股英气,长得很像他上一世看过一部电影里的女主角朱琳。
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长得好看,但也没多想,毕竟自己一个战场上滚出来的粗人,跟那种城里长大的姑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老政委见他半天不吭声,停下来转过身:“咋个,你对我这包办婚姻心头不安逸嗦?”
“哪里!”张仁风赶紧摇头,咧嘴笑了,“瞎说!满意的不得了!结,回北平我就去找聂司令!”
老政委这才重重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拍了拍张仁风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又轻又稳,带着父辈对晚辈的那股子亲昵:
“对头!我喊卓妈妈提前备了些礼,也莫拖太久,就明年嘛,明年把婚事办归一。早点把婚结了,早点生个娃娃。”
张仁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他看着夜色里老政委那不太高大的背影,心里头那团热气一阵一阵往上涌。
从十岁跟着他走,到今年三十岁,整整二十年了,自己从一个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追狗撵鸡的黑小子,长成了带五万人马的军长。
这十九年里,老政委给他挡过子弹,替他背过处分,教他识字看书,教他做人打仗,如今连婚姻大事都替他操持好了,样样都替他打算周全。
他心里头翻腾着,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您。”
老政委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仁风就被叫到了指挥部。
屋里头老政委和501都在,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501嘴里叼着一根烟,斜靠在椅子上,看见张仁风进来,冲他抬了抬下巴。
老政委放下粥碗,看了501一眼,后者摆摆手:“你是书记,还是你来宣布。”
老政委吸了口烟,拿起桌面上那份文件,念道:“军委头研究过后定了哈,十五军军长张仁风同志,提拔到四兵团当副司令员,十五军军长这个职务还是他兼到起。”
他念完把文件放下,抬头看着张仁风,“这个是上头批了的哈。”
501在边上笑呵呵地补了一句:“这硬是全军头一份最年轻的副兵团级哦,仁风你好生干,莫给你们政委丢脸!”
张仁风愣了两秒,随即啪地立正,敬礼的手势干净利落: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保证完成任务。”
他嘴上说得一本正经,心里头却跟开了锅似的。
副兵团级,兼任军长,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二十岁当团长,二十三岁当旅长,二十五岁当师长,二十八岁当军长,现在三十岁就到了副兵团级。
这个速度放在全军也是有数的。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级别上面一旦定型,后期是很难改变的!
总共才19个兵团,虽然是副的,那也意味着是极其罕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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