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孙冰的去向
张仁风和陈旅长一前一后走进后方医院。
张仁风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很轻,目光从第一张床扫过去。
躺着的是个头上缠着绷带的战士,看不见脸,只露出半截下巴和嘴唇。
再往后看,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床沿上拿右手捏着左手断掉的半截手掌发愣。
看见首长进来,靠近门口的几名伤员最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起身敬礼,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张仁风赶紧抬手往下压了压,“同志们,都不要动。躺着的,站着的,坐着的,都随意点,我跟我政委过来看看你们。谁都不许起来,这是命令。”
伤员们这才重新靠回去,可那一道道目光还是追着他走。
他走到一名十五军的伤员床前停下。
那战士右腿的裤管从膝盖位置往下是空的,
“黄如静小同志,我记得不错,你是滇省宣威县三堡乡的?”
那战士本来正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发呆,听见首长叫出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眼眶当场就红了。
他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声音里头带着滇省方言特有的语调:
“是……是呢!首长您咋个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啊。”张仁风拍了拍他的手背,
“滇省剿匪那年,你在保山军分区,后来补到15军,工兵连的,对吧?爆破作业我还给你们连亲自演示了一遍,你这小同志,好厉害,还拿过团里的嘉奖。”
黄如静没想到首长连他拿过嘉奖都知道,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拿没受伤的那只手飞快地抹了一把,声音里带着哭腔,可那笑还挂在脸上:
“首长,我没给咱滇省人丢脸!”
“丢什么脸?你是好样的。”
张仁风看着他那只空裤管,心里头翻了一下,可脸上半点不露,
“回去以后,好好休养。你这样的功臣,地方上会给你安排工作的。”
黄如静连连点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最后只是用力攥了一下张仁风的手:“谢谢首长。”
张仁风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这个年纪的孩子,搁在和平年代应该还在学堂里念书,或者在家里被爹娘宠着,可在这儿,一条腿说没就没了。
他清楚,像黄如静这样的年轻伤员,从前线送回去之后,即使有再好的抚恤政策,大多数也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
可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尽量给最好的待遇,让后勤那边把伤残抚恤的名单优先处理,让滇省军区的同志多关照这些回乡的老兵。
"好好休养,你是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
张仁风站起身,拍了拍黄如静的肩膀。
来到另一处的床前。
这张床上躺着的伤员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整张脸被烧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皮肤皱缩着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痂,五官的轮廓被高温熔化得模糊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见到张仁风和陈旅长走到跟前,他用仅存的几根手指努力地抬了一下,算是敬了个礼,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露出来一口白牙,跟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形成一种令人心酸的反差。
"胡安邦同志。"
张仁风蹲下身,视线跟他平齐,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打得好。梁山因你们而伟大。"
胡安邦嘴唇动了动,那口白牙收回去,表情在灼烧的皮肤下看不清,可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眼泪顺着焦黑的皮肤淌下来,在痂面上划出两道发亮的痕迹。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花和尚……呜呜呜……和尚……"
"魏大勇他……他连尸体的碎片都找不到了……我们回去找了三遍……就只剩一截腰带扣……连块骨头都没捡回来……"
张仁风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落下去,轻轻拍在胡安邦的手背上。
那个熟悉的称号从烧毁的嘴唇里念出来,比炮弹炸在头顶还要震人。
"小同志,好好养好身子。将来咱们回去,建设新中国。大勇……是好样的。他走的时候在送话器里喊的是'开火',他把自己的命换了敌军一个弹药库。你替他活着,多活几年,把这份儿活够了,就是最好的告慰。"
他站起身的时候手掌在胡安邦手背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下一张床。
陈旅长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插嘴,只是沉默地看着张仁风一个一个走过去,跟每个伤员说几句话,每个名字都记得住。
绕过两顶帐篷,拐角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精神头:
"首长!"
张仁风循声望去,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孙冰坐在床沿上,右手端着一只搪瓷碗,左——或者说左臂只剩下半截上臂,袖管从肘部以上打了个结,碗搁在膝盖上,他正用那截残臂笨拙地压着碗沿,用右手往嘴里扒饭。
看见张仁风走过来,他放下碗就要站起来敬礼。
"坐着坐着。"
张仁风两步跨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个臭小子,都成了独臂刀客了,还笑嘻嘻的。你倒是能耐,一个排打到剩四个人,还能端着炸药包往坦克侧面滚。"
孙冰咧嘴一笑,那笑里头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报告司令,那天弹药打光了,我就把阵地上剩的手榴弹全收拢了,捆在一块儿,寻思着怎么也得让它响一声。我抱着一跑,那坦克就冲我扫了一梭子,我一滚,它以为我死了,结果我从侧面摸了上去。就是引爆的时候离得近了点,胳膊就给震飞了……不亏!"
"不亏个屁。"
张仁风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比刚才拍黄如静那下重了几分,可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疼惜,
"当初你跟我说要去连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摁在警卫营,好歹能保住你一条胳膊。"
孙冰嘿嘿笑着,没接话,可他目光里那股子坦荡劲儿一点没少。
张仁风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管,心里头那股翻涌的酸楚快要压不住了。
他摸了摸孙冰的脑袋,手指穿过他有些打结的短发:"回去汉东后,你可得好好干。基层工作那也是工作,知道吗?
这次兵团政治部给你的一等功勋章,你千万要收好。将来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给我写信。你是我张仁风带出来的兵,不管走到哪儿,我都是你的后盾。"
"好!"
孙冰应得干脆,那声"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无所畏惧的爽快,仿佛他失去的只是一截袖子而不是半条胳膊。
张仁风看着他那天真的笑容,到底还是没绷住。
他转过身去假装看帐篷角落里的药品箱,借着这个动作把眼里那层水光压了下去。
这年代的战士好纯粹,纯粹到你没法说。
一个月就领几万块津贴,搁在北平连几斤猪肉都买不上,可他们是用命去干的。
一整个时代的人,把后面几代人该吃的苦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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