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修理工刘师傅
第二天早上,萧栖宁是被飘进卧室的香味弄醒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亮白色的线。
她难得任性的想睡个懒觉,不想起床,不想动,不想思考。
但那股香味太霸道了,炸酱的咸香混着面条的麦香,从厨房的门缝钻进来,在她鼻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半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点了。自小早起练拳,后来到了部队,她的生物钟固定在六点,无论睡得多晚,到点就醒。
今天是个例外。也许是电热毯让她的腰一夜没疼,也许是那扇虚掩的门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也许是厨房里那个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她穿上那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用簪子挽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门关着。隔着磨砂玻璃,她看到姜承聿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上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高帽子,正在视频那头发号施令。
“火太大了,转小火!”
“面条煮三分钟就捞,别煮过了,会坨!”
“炸酱多炒一会儿,把油煸出来才香。老板,您慢点搅,别溅出来——”
姜承聿手忙脚乱地把火调小,把面捞出来过凉水,把炸酱从锅里盛出来。
他的动作比昨天在厨房里笨拙多了,炒酱的时候油溅到了围裙上,捞面的时候面条滑了两根掉在水池里。
他把掉出来的面条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捞剩下的。
捞完面又拿起黄瓜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黄瓜丝切得粗细不一,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用力均匀。
萧栖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黄瓜丝切得不错。”她开口了。
姜承聿手一顿,转过头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围裙上沾了一点酱汁。
头发还有刚睡醒的微翘,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梳,还是昨晚睡沙发压的。
他看着她,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
“吵醒你了?”
“没有。被香味勾醒的。”
她走过去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厨师。厨师冲着镜头笑了一下,热情得有些过度。
“萧法医好!炸酱面,我教老板做的。他学了一个星期,昨晚还练到——”
姜承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厨房里安静了。
老板那边的视频被扣住了,但屏幕还没暗透,厨师的声音从桌面的缝隙里飘出来。
“老板加油,老板娘——”
声音断了,也不知道是跪安了,还是那句“老板娘”让某人手忙脚乱按错了键。
姜承聿脸上还有一点面粉,蹭在颧骨的位置,像一只偷吃了面粉的大型犬。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嘲讽的、浅到看不见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眉眼舒展,唇角的弧度不大但暖,像初春的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缝,下面的水流了太久终于见到光。
他愣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锅铲,反应了好一阵。
他见过她笑,那次宴会上的时候。那次她笑,他愣住了,这次她又笑了,笑得这么放松、这么自然,没有紧绷,没有克制,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白梅终于等到了春天。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给她做了一碗炸酱面。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顿早餐学得特别值,不是厨艺进步了,是她笑了,对他笑的。
“你脸上有面粉。”她说。
他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对位置。她走过去,伸出手,用指腹把他颧骨上那点面粉擦掉。
她的手指很凉,他的脸很热。他低下头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轻颤如蝶翅。
“好了。”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厨房,在餐桌前坐下。
姜承聿把那碗炸酱面端到她面前。面条不硬不软,炸酱咸淡刚好,黄瓜丝切得粗细不一,但脆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炸酱面。她拿起筷子拌了拌,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吗?”
他坐在她对面,紧张得像个等老师打分的学生。
“好吃。”
她低头吃面,没有抬头。
“比上次的馄饨好吃。”
上次的馄饨是买的,这次是他做的。她说“比上次的馄饨好吃”,不是“你做的比买的好吃”,她说不出口,但她说了“比上次的馄饨好吃”,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吃过饭,姜承聿开车带她去城北的一家酒店。修理工姓刘,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人。
他看到萧栖宁,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来见他的法医这么年轻、这么冷。
萧栖宁把当年那家修理厂的维修记录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还有警方从档案库调出来的事故车辆照片。
“刘师傅,二十三年前,钱秘书的车在你们厂做过保养。刹车油管被人为剪断,不是自然老化。你还记得是谁让你剪的吗?”
刘师傅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不是让我剪的。是让我换根新的,把旧的换下来。换下来的那根油管他拿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辆车出了事,死了人,我不敢报警。
我怕,我只是个修车的,我不想惹麻烦。那个给我钱的人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萧栖宁看着他。“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子我没记住,不是本地的。他在修理厂外面等,没下车,让我把旧的油管拿给他。
他戴着口罩,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三万块。我不敢收,他说‘你拿着,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萧栖宁把证言笔录推过去。
“刘师傅,你说的这些,能写到笔录里吗?将来上法庭,能作证吗?”
刘师傅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拿起来,在证言笔录上签了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萧栖宁把笔录收好,站起来。
“谢谢。”
回程的路上,萧栖宁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证据链完整了,钱秘书的转账记录,修理工的证言,刹车油管被人为剪断的鉴定报告。
萧崇越跑不掉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把远处的楼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现在去哪?”姜承聿问。
“你公司。”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去我公司?”
“你年底不忙吗?每天围着我转,公司的事不管了?”
萧栖宁侧过头看着他。
“你助理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一堆文件等你签。”
姜承聿沉默了片刻。“那些事不急。”
“你公司在京北排名第一,再不急,也要倒闭了。”
她顿了一下。“我陪你去。行吧?虽然去过姜氏大厦几次,都是为了查案。这次带我去参观一下你的办公室。”
姜承聿看着她,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双沉黑的眼睛像被谁点了一盏灯,从里面往外透光。
他笑起来,不是唇角微扬,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他笑得像个毛头小子,接到心仪姑娘约会邀请的那种。京城商界杀伐果断的姜承聿,此刻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好。”
他的声音有点快,快到不像他平时的语速。他发动车子,打方向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闯黄灯,第一次没看到红灯。萧栖宁没有提醒他,因为他的嘴角一直弯着,眼睛一直亮着。
其实这两天,萧栖宁闲了下来。案子的事处理完了,证据链完整了,只等检察院那边走程序。
她被停职了,不用上班,不用出现场,不用写报告。她突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姜承聿却很忙。年底了,各种总结、会议、应酬,再加上最近因为网上的舆论,姜氏集团的股价有些波动,他需要处理的事情比平时更多。
但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面前——早上做早餐,中午送午餐,晚上回来给她做晚餐。
洗碗、擦灶台、清残渣,做完这些再去处理公司的事,常常忙到深夜。
昨天萧栖宁靠在沙发上翻着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不用每天这样跑来跑去,公司那么忙。”
“不跑。”
他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你一个人会不好好吃饭。”
萧栖宁看着他。他刚从公司回来,大衣还没脱,领带系得很规整。他比她更累,但还是先给她倒水。
“年底了,你应该把时间放在公司上。”
“公司的事做不完的。你难得闲下来。我把你放在第一位,公司放第二位,不影响。公司又不会吃醋。”
萧栖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姜承聿。”
“嗯。”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他看着她。“累。但回来看到你,就不累了。”
她知道他累,知道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他每天回来的时候大衣上都有雪化的水渍,眼睛下面青黑色越来越深。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进门的时候会先看她一眼,看到她在沙发上翻书,唇角会弯一下。
好像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因为停职而离开,确认她还在他的生活里,什么地方都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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