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来日方长
第二日午后，凤临珩来了。
今日是个晴天，甸子里的瘴气被晒得淡了些。
楚惊鸿把头发松松挽了，脸上扑了层薄粉，做出刚睡醒又懒得梳洗的样子。
他歪在廊下那张竹榻上，身上裹着一件棉袍，脖颈上围着那条靛青围巾，手边搁着一碟吃剩的梅子。
凤临珩进来时，身后只跟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上下，身量高，穿一件黑色的窄袖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走路时脚跟不沾地似的，没什么声息。
楚惊鸿瞟了她一眼，心里记下：这个人看上去便是个高手。
凤临珩走到廊下，姿态随意的坐在一把椅子上。
“这几日身上可好些了？”
她声音不高，语气平和，鬓角已经有了霜色，穿一件墨绿暗纹的厚缎袍子，袖口翻出一圈灰鼠毛，倒真像个来探望侄女的姑母。
楚惊鸿懒懒地支起身子，随意的行了一个礼：“见过姑母。”
话罢，又瘫坐了回去。
凤临珩笑了一下，她抬了抬手，院门口那个随从便上前一步，递上一只小食盒。
“酥皮点心，你尝尝，我记得你似乎爱吃甜的。”
楚惊鸿心里动了一下。
凤昭云爱吃甜，这事只有她的贴身侍从才知道，毕竟储君的喜爱，不能表现的那般明显。
可她却知道的这般清楚。
楚惊鸿面上不显，只伸手把食盒揭开，拈了一块咬了口，点头：
“挺酥的，就是太甜了，我近些年吃不得太甜的，牙疼。”
凤临珩看她一眼，没接这话，反问道：“前几日听说你夜里睡得不安稳，叫郎中来看没有？”
“看了。”
楚惊鸿把半块点心搁回碟里，语气散漫，眼角却压着一点阴沉的倦意。
“郎中说甸子潮气重，让我少喝凉水，姑母也知道，这地方的水一股子土腥味，烧开了也难喝。”
凤临珩点了点头，接过随从递来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院中静了一阵，只有风从枯枝间穿过的呜呜声。
“昭云。”
她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宫中有个姓余的嬷嬷，你可记得？”
楚惊鸿心里一紧。
他怎么可能记得，也不知道这个余嬷嬷跟她们谁有关系。
思索片刻。
楚惊鸿眼皮都没抬，把碟里那块咬剩的点心又拿起来，慢条斯理地啃了一口：
“没什么印象，她怎么了？”
凤临珩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随即笑了一声：
“她死了。”
楚惊鸿眉头一皱：“姑母什么意思？”
凤临珩把茶盏放下，淡淡道：“你母皇这些年，杀了我好多人。”
原来，那个余嬷嬷是她的人。
楚惊鸿把点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里带出一点压不住的烦躁。
“姑母今日，就是来奚落我的？”
凤临珩不答，反倒站起身来，走到廊边，望着院墙外那片低矮的山包。
日头偏西了些，湿冷的白雾又隐隐从沟底往上冒。
她站了片刻，忽然道：“昭云，你恨不恨我？”
“若不是我着急了，得到的消息有误，你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楚惊鸿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怔了一怔的样子。
她垂下眼，把腕上的玉镯转了半圈，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而涩：
“恨？”
她抬起眼，眼里那点阴沉没遮没掩。
“若不是姑母收留，丧家之犬早剩一把野骨头了。”
“都是母皇的错！她一开始就在我身边安了人，她从来没想过让我当皇帝！”
楚惊鸿的手指节捏的咯吱咯吱响。
凤临珩转过身来，看着她，似乎带着一股笑意。
“还成，心气儿还没散，别着急，凡事来日方长。”
这话说的，似乎她还有什么后手。
楚惊鸿微微皱了眉，垂下眸子，没有应她的话。
凤临珩也没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等她的脚步声出了院门，楚惊鸿才把那点散漫劲收了，转身走进了屋内。
邬临手里还攥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扇子，凑过去低声问：
“怎么样？”
“她刚才问了我记不记得一个死去的嬷嬷。”
“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是在试探，还是起了疑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惊鸿在屋里来回踱步：“再等等。”
“她应该是想利用我搞事，但具体是什么事，我现在还不知道。”
“瘴丘甸离京都很近，不能让凤临珩趁着瑶瑶不在搞事情。”
邬临又问：“可这地方，也不像是能屯兵的啊？就算她想谋反，得有兵才行吧？”
楚惊鸿眯了眯眸子：“你别忘了，凤昭云之前挪用了户部那么多的银子，钱都用到哪里去了，还没下文呢。”
邬临瞬间恍然大悟，“主子是说……凤临珩和凤昭云，私下囤了精兵，但不在瘴丘甸，而有可能是在京都？”
“我确有这个猜测。”
“可那么大一支队伍，她们能把人能藏在哪里呢？”
“人不再多，只要在关键地方，能入宫、能打开皇城的门、能靠近女帝，就能掌握大局。”
楚惊鸿的分析，不无道理，可邬临提出关键的一点。
“若真有这样一队人马，凤昭云逼宫的时候，为何不用？”
楚惊鸿低语：“如果……这队人马，凤昭云不知道呢？”
如果，凤昭云挪用户部的银子是为了养兵，但养兵之事由凤临珩的人负责。
而那些人，明面上的给了凤昭云，暗地里的凤临珩却留下了为自己所用的话……
那么，她一定还留有后手才对。
这件事，似乎又变得麻烦了起来。
湿雾渐渐漫上来，院子里那股土腥味又浓了，窗外的风鬼哭狼嚎似的吹着，远处沟底紧接着传来的几声野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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