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买蝈蝈手足争闲气,动拳脚姐弟各惊心
话说贾瑕自扬州归来,次日便照常往柴步羽处读书去了。
那柴步羽是个穷酸秀才,平生最重规矩,见贾瑕一去月余,心中老大不喜。他原想着这弟子年纪尚小,贪玩成性,这一趟扬州之行,少不得把学问都荒废了,待回来时怕是要从头教起。
因此贾瑕来上课那日,他板着一张脸,连茶都没给倒一杯,只冷冷地丢过一本书来,道:“先把我走前教的那篇文章背一遍。”
贾瑕知他脾气,也不恼,接过书来,略略一看,便朗朗背诵起来,一字不差。柴步羽面色稍霁,又道:“解来听听。”贾瑕便逐句讲解,虽不十分精到,却也头头是道,不似荒废过的样子。
柴步羽这才哼了一声,道:“算你还知道用功。只是这一个月在外头,少不得分心,往后须得把落下的补上。”嘴上虽仍是不饶人,语气却已和缓了许多。
贾瑕应了,心中暗笑:这老柴,刀子嘴豆腐心,倒也是个实诚人。
自此,贾瑕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起来,在院中打一套拳脚。他前世是个懒散人,这一世却不知怎的,格外在意这副身子。许是因为知道这辈子要在这府里混日子,没个好身板可不行。那拳脚是他前世看视频学来的,本就不成章法,这一世自己摸索着练,更是四不像。但他也不管那么多,只管每日打上一趟,出出汗便罢。
早饭后去柴步羽处读书,上午学经义,下午或温书,或习字。柴步羽见他字迹潦草,没少骂他,贾瑕只当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只是偶尔想起黛玉在船上教他写字时的模样,心里头会软一软,提笔写上几页,虽仍是歪歪扭扭,却比从前用心了些。
下午若是无事,他便换了衣裳,带一两个小厮,溜出府去逛街。京城里热闹,东西两市,南来北往的货物应有尽有。
贾瑕口袋里常装着些散碎银子,见着什么新奇的小玩意,便买下来。他也不去什么花街柳巷,只爱在茶馆里坐坐,听听说书,或是去琉璃厂逛逛,看看旧书古玩。贾赦知道他这些行径,也不管他,只吩咐跟着的小厮看好便是。
每隔四五日,贾瑕便往西府去看迎春。
迎春见了这些,总是笑着接过去,道:“你又花钱,仔细大老爷说你。”贾瑕便道:“姐姐放心,爹不管我这个。”姐弟二人说笑一回,贾瑕便陪迎春下下棋,或是看她绣花。迎春的棋艺比黛玉更强,但是贾瑕与她下起来,倒是互有胜负,可见迎春放水。
有时候在迎春那里还能见到黛玉。自扬州同船而来,两人已是熟络得很,见了面总要打趣几句。
“哟,三哥哥又来了?”黛玉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你这是把二姐姐这儿当成什么了?隔三差五便来,也不嫌烦。”
贾瑕笑道:“我来看我亲姐姐,关你什么事?你倒管得宽。莫不是眼红,也想有人给你送东西?”
黛玉白了他一眼,哼道:“谁稀罕你的东西?那些个泥人草虫的,也就二姐姐好性子,换了我,早给你扔出去了。”
贾瑕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道:“既是不稀罕,那这包松子糖我便拿回去了。”
黛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笑道:“既是拿来了,哪还有带回去的道理?便当是你孝敬我的。”
两人你来我往,斗嘴不休。迎春在一旁看着,只是笑,也不插话。她心中暗想:瑕哥儿与林妹妹倒像是天生的冤家,见了面就没个消停。
相比于迎春的温吞木讷,黛玉反而更显得像是后世的女孩子——伶牙俐齿,有些小性子,说话从不饶人。贾瑕与她相处,倒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有趣。他前世是个成年人,本不愿与小孩子多打交道,但黛玉心思细腻,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早慧,让他常常忘了她只有七八岁。
探春和惜春偶尔也在迎春处碰见贾瑕。探春性子爽利,见贾瑕每次来都给迎春带东西,不免有些眼热,便笑道:“瑕哥哥好偏心,只想着二姐姐,把我们丢在一边。”贾瑕听了,下次出门便多买几份,人人有份,探春这才满意。
惜春年纪最小,最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每次见了贾瑕,便拉着他的袖子问:“瑕哥哥,这次给我带了什么?”贾瑕便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东西来,逗得惜春咯咯直笑。
兄弟姐妹几个,倒也和乐融融。
宝玉偶尔也能碰到。只是自从那日家宴上贾瑕被他说成“禄蠹”,反被黛玉顶了回去之后,宝玉便不怎么理贾瑕了。见了面只是淡淡地点个头,连话都懒得说,转头便去找黛玉说话。贾瑕也不在意,在他眼里,宝玉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屁孩罢了,犯不着跟他计较。
这日傍晚,贾瑕刚从外边回来,手里提着一样东西,兴冲冲地往迎春院子里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叶片泛着金边。迎春正坐在窗前翻看棋谱,桌上摆着一盏清茶,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几声鸟鸣。
“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贾瑕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迎春抬起头,见他笑嘻嘻地走进来,手里举着一个草编的小笼子,圆溜溜的,编得甚是精巧。她只当是个草编的工艺品,正要开口笑他“多大了还玩这个”,忽听那笼子里传出“吱吱吱”的叫声,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悦耳。
迎春眼睛一亮,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物件,还会出声?”
待走近了,她低头朝笼子里看去,只见里面趴着一只灰褐色的大虫子,两条长须不住地晃动,两只后腿粗壮有力,看着有些吓人。迎春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忍不住好奇心,伸手接过笼子,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朝里面张望。
“这是蝈蝈,买来给姐姐听着响玩的。”贾瑕在一旁解释道,“南边管它叫叫哥哥,叫起来好听得很。平日喂些菜叶瓜果便行,好养活。”
迎春越看越喜欢,那蝈蝈又叫了两声,她脸上绽开难得的笑颜,道:“倒是稀罕。你在哪儿买的?”
“在东市,一个挑担子的老头卖的。我路过听见叫声,觉得有趣,便买了一个。”贾瑕说着,又笑道,“我本想多买几个,给姐妹们一人一个,谁知那老头说今儿就剩这一个了。明儿我再去寻寻,若是还有,给三妹妹四妹妹也买一个。”
迎春点头道:“她们见了,定也喜欢。”
姐弟俩正说着话,忽听院门外有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进来:“我还想着二姐姐今日怎么没去我那玩,原来是等弟弟呢。”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黛玉和宝玉一齐来了。黛玉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小小的珠花,眉眼间带着笑意。宝玉跟在她身后,穿着大红色箭袖,脖子上挂着那块通灵宝玉,脸上笑眯眯的。
贾瑕忙起身,与众人施了礼,笑道:“今日去集市,见了个小玩意,买来给姐姐玩玩。”
“什么好玩的东西?”宝玉好奇地凑过来,见是个蝈蝈笼子,他也是头一回见,顿时新奇不已,眼睛都亮了。正巧那蝈蝈又“吱吱吱”地叫起来,声音响亮,宝玉听了,心里越发喜欢,便道:“二姐姐,这东西给了我罢。赶明儿我叫小厮出去,再与姐姐买一个,买两个也行。”
迎春性子最是温顺,向来不会拒绝人。听宝玉这样说,她虽心里有些不舍,但仍是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却听贾瑕开了口。
“宝二哥,且慢。”贾瑕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沉,“君子不夺人所好。今日是弟弟办事差了,本该多买几个送与众姐妹,奈何那人只剩这最后一个了。明日小弟出门,定去寻寻,给宝二哥和众姐妹都补上。今日这个,便留给我姐姐罢。”
宝玉听了这话,手里正拿着那蝈蝈笼子,脸上顿时泛红,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他本是一时兴起,见那蝈蝈有趣,便随口要了,并没有多想。如今被贾瑕这样一说,倒显得他是在强夺人家东西似的。他讪讪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看了看默默无声的迎春,到底还是将笼子放回了桌上,正要开口说“既如此便罢了”。
不料他身边的一个丫鬟先开了口。
那丫鬟正是袭人,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柔和顺,素来是宝玉身边最得力的。她见宝玉尴尬,心中不平,便笑道:“瑕三爷说的也太严重了些。什么君子小人的,我们二爷只是拿去借玩两日,又不是不还了,有什么打紧?况且一个蝈蝈罢了,不值什么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呢。况且三爷也该知道自己和二爷的差距,平日里注意些才是。”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表面上是替宝玉解围,实则是在说贾瑕小题大做、小气巴拉的。
贾瑕听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前世虽是个随和的人,但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拱火挑事的下人。主子们本来没什么,偏偏有那起子小人从中拨弄,小事化大,大事化不了。之前在迎春这里,他就见过迎春的奶嬷嬷仗势欺人,把那老婆子撵到庄子上去了。如今又来了一个袭人,虽说话气温柔和,骨子里却是一样的——仗着宝玉的势,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一个小小丫鬟就敢如此,可见这府里下人们平日都是什么做派。
贾瑕脸色一沉,看向袭人,淡淡道:“你靠近些,我与你有话说。”
众人还不觉得有异。袭人也没多想,只当贾瑕要说什么悄悄话,便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侧头。
迎春看着贾瑕的脸色,忽然想起那日他打自己奶嬷嬷时的模样,心中一紧,脱口喊道:“瑕哥不可!”
但已经晚了。
贾瑕抬起手,一个耳光干脆利落地扇在袭人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袭人整个人被打得趔趄了两步,脸上顿时肿起老高,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瑕,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迎春叹了一口气,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其余众人都愣住了——宝玉张着嘴,瞪着眼,像是见了鬼似的;黛玉主仆站在一旁,之前还在气恼宝玉要抢迎春的蝈蝈,此刻却被贾瑕这一巴掌吓了一跳。
黛玉眉目流转,心中暗暗称奇:眼前这个瑕哥,可真是让人意外呢。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动起手来却这般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宝玉心思其实单纯,方才见那蝈蝈有趣,便随口要了,被贾瑕一说,自己也知不妥,本打算放下东西说两句软话便过去了。没想到袭人插了那一嘴,反倒把事情闹大了。如今见袭人挨了打,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宝玉一时间手足无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起那日贾瑕打迎春奶嬷嬷的事,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畏惧。那个平日里笑嘻嘻的瑕哥,动起手来是真的不留情面。
还没等众人开口,宝玉的奶嬷嬷李嬷嬷从门外跑了进来。她本是在院子里等着宝玉的,听见屋里动静不对,便冲了进来。一见袭人坐在地上哭,脸上肿得老高,李嬷嬷顿时炸了毛,指着贾瑕的鼻子骂道:“你个小畜生,怎敢对二爷的丫鬟动手?府里的规矩你都忘了不成?我定要告诉二奶奶去!你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下作——”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贾瑕一步上前,一拳打在她的喉咙上。那里是气门,最是脆弱。李嬷嬷只觉得喉咙一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登时喘不上气来,捂着喉咙“嗬嗬”地咳嗽着,双腿一软,也跌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贾瑕收回拳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招是他前世看电影学的,四两拨千斤,正适合现在还没有多少力气的自己。打在这里,既疼又不伤人,还能让对方闭嘴,比扇耳光体面多了。要是真的和这个老货撕扯起来,那才叫难看。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李嬷嬷坐在地上咳嗽,袭人捂着脸哭,宝玉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几个小丫鬟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贾瑕扫了一眼地上的一老一小,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迎春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在众人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爽利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瞧瞧是怎么回事,怎的听说闹起来了?”
王熙凤带着平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李嬷嬷和袭人倒在地上,一个捂着喉咙咳嗽,一个捂着脸哭泣,顿时愣了一下。到底是当家奶奶,她很快回过神来,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吩咐道:“你们都是死的啊?还不赶紧扶起来!”又快步走到宝玉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宝玉没事,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着众人,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闹成这样?”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王熙凤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宝玉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身上,招手道:“你来说。”
那小丫头叫四儿,年纪不大,胆子也小,方才被贾瑕那一巴掌一拳吓得魂都快飞了。如今见琏二奶奶问话,顿时觉得来了主心骨,便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宝玉要蝈蝈,袭人插嘴,贾瑕打人,李嬷嬷骂人,贾瑕又打人。不过贾瑕就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也不敢太过偏颇,大致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王熙凤听完,真是又气又笑。她叉着腰,看看宝玉,又看看贾瑕,再看看地上的李嬷嬷和袭人,摇头叹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为了一个虫儿!一群大宅门的公子小姐,为了个蝈蝈闹成这样,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要我说,瑕哥儿给宝玉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都散了吧,散了散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明显是在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
贾瑕听了,斜着眼睛看了王熙凤一眼,不紧不慢地道:“嫂子就是这么当的家?”
王熙凤被他这话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素来是个要强的,在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给她几分面子?如今被一个小叔子当面顶撞,心里顿时来了气,冷笑一声道:“哟,瑕哥儿现在是得了大老爷抬举了,连我这个嫂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贾瑕看着她,眼神淡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凤嫂子,大老爷是你公公,我是你小叔。你说话之前,先想想自己是谁家的媳妇。”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王熙凤心上。她嫁的是贾琏,贾琏是贾赦的儿子,她是大房的媳妇。可她在府里当家,平日里跟王夫人走得近,对东院那边反倒有些疏远。如今被贾瑕这样点出来,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贾瑕不再看她,转头看向宝玉,语气缓和了些:“宝二哥,今日之事你知晓是怎么回事。若没有这起子刁奴从中掺和,本也无甚大事。不过总之,此事是因你而起。你成日里在院子里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我是想问一句——你是真当她们为姐妹,还是只当她们是玩伴?这个问题,望二哥哥想清楚。”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看贾瑕,又看看黛玉,再看看迎春,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贾瑕说完,又看了看被人扶起来的李嬷嬷和袭人,淡淡道:“上次那个多嘴的嬷嬷,现在还在庄子上种麦子呢。你们不是我大房的奴才,我也管不了。不过下回张嘴之前,还是想清楚再说。”他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不急不缓,“话不能乱说,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不用我来教。”
李嬷嬷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喉咙还疼着,哪里还敢再说什么。袭人捂着脸,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却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贾瑕又转向王熙凤,道:“凤嫂子,还是去老太太那里去吧。估计这会儿报信的已经到了。我就在这儿等着,老太太要怎么罚,我认了。”
王熙凤听他先是叫“嫂子”,后面又变成了“凤嫂子”——虽是一样的称呼,语气却完全不同了。方才那一声是带着亲近的,这一声却客气得疏远。她银牙轻咬,知道这个少年不是好拿捏的,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平儿转身走了。
宝玉见王熙凤走了,自己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他伸手去拉黛玉,想带她一起走。黛玉却轻轻抽回了手,站在原地没动。
宝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转身离去。李嬷嬷和袭人也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贾瑕、迎春、黛玉,以及几个不敢出声的小丫鬟。
迎春坐在椅子上,满脸担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用手帕擦着泪,声音微微发颤:“瑕哥,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一只蝈蝈,闹成这样……”
贾瑕满不在乎地在榻上坐下,身子斜靠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道:“姐姐别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黛玉走上前来,眉头微蹙,看着贾瑕道:“三哥哥,你方才太莽撞了些。虽说那袭人和李嬷嬷说话不中听,可你这一动手,总归是你理亏。老太太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贾瑕把茶杯放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淡淡道:“这府里的下人,惯会捧高踩低。你若是不强硬一些,他们就敢骑到你头上来。你问问迎春姐姐,她之前那个奶嬷嬷怎么样?我是打过的,撵走了,如今府里上下谁还敢欺负她?”
迎春擦了擦泪,低声道:“可那是咱们东院的人,老太太不管。如今这是在二房的地界上,你打了二房的人,老太太怎么会放过你?”
贾瑕嗤笑一声:“若是老太太真的不问青红皂白就罚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迎春和黛玉,声音低了下来,“那这个家,离破败也就不远了。”
黛玉和迎春同时吃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李嬷嬷带着几个小厮走了进来,方才还灰溜溜的样子,此刻却又挺起了腰杆,脸上带着得意的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贾瑕倒霉的模样。
“老太太说了,”李嬷嬷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些嘶哑,“三爷目无兄长,猖狂跋扈,着令打十板子,然后去祠堂罚跪。即刻执行!”
贾瑕听了,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给了黛玉和迎春一个眼神——那意思是“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整了整衣裳,慢悠悠地走向门口。经过李嬷嬷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换个地方打,别吓着里面的小姐。”
然后他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你们要么把我打死在这儿。但凡我留了一口气,早晚会从祠堂出来。到时候——”他扫了一眼那几个拿着板子的小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别怪我报复。”
说完,他便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朝院子外面走去。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手里的板子仿佛突然重了许多。来之前李嬷嬷还吩咐他们要“狠狠地打”,可此刻看着贾瑕那从容不迫的背影,他们心里都打起了鼓。
这位三爷,可是连琏二奶奶都敢顶撞的主儿。大老爷虽然平日不管事,可若是真把他儿子打出个好歹来……
李嬷嬷在后面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小厮们互相看了一眼,提着板子,犹犹豫豫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迎春捂着脸哭出了声。黛玉站在门口,望着贾瑕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眼中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这个瑕哥哥,有时候满不在乎,有时候又冲动得不行。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正是:
草虫微物起纷争,弟护亲姐拳脚横。
宝玉摔玉惊四座,祠堂罚跪笑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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