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访王府明辨忠奸局 议婚事暗涌宫闱波1

话说贾瑕得了忠顺亲王世子的帖子，次日一早便起身收拾。

晴雯端了洗脸水进来，见他起得早，抿嘴笑道：“三爷今日可是要出门会贵客？”

贾瑕“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接过毛巾擦了脸，又接过晴雯递来的茶漱了口，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晴雯，你去林妹妹那边看看，告诉她我出门了，让她别担心。”

晴雯应了。

贾瑕出了东院，棒槌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他翻身上马，沿着宁荣街往东，穿过几条巷子，便到了忠顺王府所在的街口。

忠顺王府占地极广，朱门铜钉，石狮对峙，门前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威风凛凛。贾瑕在角门外下马，递上名帖，门子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引着他往里走。

王府里院落深深，抄手游廊曲折，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贵气。贾瑕一路低着头，不去四处张望，只跟着管家往前走。

进过一道院子的时候，正巧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人，此人看起来二十来岁，周身贵气，面色严肃，见到贾瑕微微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开口道：“你就是贾瑕？”

贾瑕拱手，笑道：“正是，不知阁下是……”

身后的管家赶忙上前介绍道，“贾公子，这位是我们世子爷。”

贾瑕恍然，仔细看去，眉眼间确实和刘栋有些相像。

世子刘楷面色不变，上下打量了一番贾瑕，嘴角微微一翘，道：“你也猜到了，是我父王找你，我先告辞了。”说罢也不多说，径直就离开了。

管家在一边笑，一边说道：“我们世子最近有些俗务较忙，贾公子见谅。”

贾瑕没有太多理会，继续朝前走着。穿过好几进院子，到了一处幽静的书房前。管家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侧身让开，道：“贾公子请进。”

贾瑕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却极为考究。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案上焚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忠顺亲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见贾瑕进来，放下书，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贾瑕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地道：“臣贾瑕，拜见王爷。”

忠顺亲王“嗯”了一声，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起来罢。坐。”

贾瑕站起身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等着忠顺亲王开口。

忠顺亲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道：“本王听说，你被停职了？”

贾瑕道：“回王爷，正是。”

忠顺亲王点了点头，道：“弹劾你的那个杜御史，是北静王的人。你可知晓？”

贾瑕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臣略有耳闻。”

忠顺亲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赞赏：“你倒沉得住气。本王还以为你会急着来找本王兴师问罪。”

贾瑕道：“臣不敢。臣与王爷之间虽有旧隙，但臣相信王爷不是那种背后下黑手的人。”

忠顺亲王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会说话。”他顿了顿，又道，“你今日来，是想问贾雨村的事罢？”

贾瑕见王爷开门见山，也不隐瞒，道：“王爷明鉴。贾雨村原是王爷门下，此次弹劾我姑父，臣想向王爷请教，这是王爷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忠顺亲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道：“贾雨村这个人，本王早就不用了。”

贾瑕一愣：“不用了？”

忠顺亲王道：“上次林家宅子那件事之后，本王就把他打发了。这种人，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用一次就够了，再用就是祸害。本王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也看不上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

贾瑕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道：“那贾雨村如今投靠了谁？”

忠顺亲王看了他一眼，道：“你猜不到？”

贾瑕想了想，道：“北静王？”

忠顺亲王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贾雨村，滑不留手，本王还没来得及处置他，他就跑到北静王门下去了。北静王收了他，还给他谋了个监察御史的差事。如今他弹劾林如海，弹劾沈砚，弹劾张武，都是北静王的意思。”

贾瑕眉头紧皱，道：“王爷，北静王为何要对贾家下手？贾家与北静王世代交好，并无仇怨。”

忠顺亲王冷笑一声，道：“世代交好？那是老黄历了。如今朝中的局势，你也不是不知道。上皇和陛下之间的事，你多少也该听说过一些。北静王是上皇的人，你贾家如今偏向陛下，他不动你动谁？”

贾瑕沉默了片刻，道：“王爷，臣有一事不明。北静王与贾家无冤无仇，就算是政见不同，也不至于下这般狠手，这是要把贾家连根拔起。他究竟想要什么？”

忠顺亲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你贾家在朝中的根基。你贾家是四王八公之首，军中旧部遍布各镇。北静王若是能把你贾家扳倒，他在上皇面前就是头功。况且——”他顿了顿，却收住了话，没有继续说。

贾瑕想了想，又道：“王爷，臣还想问一句——贾雨村弹劾林姑父，说他贪污盐税，私藏赃款，还说要挖坟查验。这事，王爷怎么看？”

忠顺亲王嗤笑一声，道：“林如海是什么人，本王清楚。他是探花出身，做了几年巡盐御史，盐税年年足额，账目清清楚楚。他要是贪污，天下就没有清官了。至于挖坟——那是扯淡。林如海要是真把银子埋在地里，他就不叫林如海了。”

贾瑕道：“可他们没有证据，就这么凭空诬陷，难道朝廷就由着他们？”

忠顺亲王看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朝廷是你们贾家开的？陛下做事，自有道理。没有证据的事，想必不会轻易下旨。况且——”他压低声音，“陛下把弹劾的折子留中了，你知不知道？”

贾瑕点头道：“臣听说了。”

忠顺亲王道：“留中就是不发，不发就是不给办。陛下这是在等，等你们贾家自己把事搞清楚，等幕后的人露出马脚。你只要不出错，他们就抓不住你的把柄。”

贾瑕道：“可他们无中生有，防不胜防。”

忠顺亲王冷笑一声，道：“无中生有？他们可以无中生有，你们就不行？”

贾瑕一愣，随即道：“王爷的意思是——”

忠顺亲王摆了摆手，道：“本王没什么意思。本王只是告诉你，陛下不许党争，不许构陷。除非你有证据，否则不能随便弹劾别人。这是陛下定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贾瑕沉默了。他原以为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反击，没想到皇帝早就立了规矩。他想了想，觉得也对。若是允许互相构陷，朝堂上早就乱成一锅粥了。皇帝要的是证据，不是口水。

他叹了口气，道：“王爷，臣还有一事不明。北静王就不怕日后陛下清算？”

忠顺亲王苦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缓缓道：“你可知北静王与陛下的关系？”

贾瑕摇头。

忠顺亲王道：“本王是陛下的弟弟，自小跟着陛下长大，所以本王跟陛下亲近。北静王不同。严格说起来，他还是我侄子，他父亲死得早，上皇怜惜他，把他养在宫里，跟着上皇读书。说起来，他是上皇一手带大的，跟上皇的感情，比跟陛下深得多。当年太子自尽，上皇传位给陛下，北静王还小，没有资格争。可如今他大了，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贾瑕心中一震。他没想到北静王与上皇还有这层渊源。

忠顺亲王继续道：“北静王这个人，表面谦和，心里却有盘算。他跟上皇走得近，朝中那些老臣也跟他走得近。陛下想收拢军权，他想保住勋贵的势力。两边明争暗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贾家正好夹在中间，两边不讨好。”

贾瑕沉默了片刻，道：“王爷今日叫臣来，就是为了告诉臣这些？”

忠顺亲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道：“本王叫你来，一是告诉你，贾雨村的事跟本王无关，本王没有对你贾家下手。二是提醒你——北静王最近跟你二房走得很近，你要小心。”

贾瑕一愣：“二房？我二叔？”

忠顺亲王点了点头，道：“你们既然不听话，那就找个听话的来当家。”

贾瑕心中凛然。他想起贾琏昨日说的话——怎么二房那边没事？原来不是没事，是人家根本没动二房，而是在拉拢。

他站起身来，朝忠顺亲王深深一揖，道：“多谢王爷提点。”

忠顺亲王摆了摆手，道：“你去罢。记住，不要冲动，不要给人留下把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贾瑕应了，退出了书房。

出了王府，贾瑕骑马往回走。一路上，他脑子里转着忠顺亲王说的那些话，心中渐渐理出了一条线索。北静王要动贾家大房，先拿他贾瑕开刀，再翻林如海的旧账，然后弹劾贾琏、沈砚、张武，一波接一波。二房那边暂时没事，不是因为他们清白，而是因为北静王在拉拢。至于贾雨村，不过是一条狗，谁给骨头就跟谁走。

他回到荣国府，径直往贾赦书房去。

贾赦正在书房里喝茶，见贾瑕进来，放下茶碗，道：“怎么样？”

贾瑕将忠顺亲王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世子刘楷的态度，到忠顺亲王的解释，再到北静王的意图，以及二房被拉拢的事，没有遗漏。

贾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道：“原来如此。北静王这是要分化咱们贾家。”

贾瑕道：“爹，二叔那边，要不要去提醒一下？”

贾赦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你二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况且他现在跟北静王走得近，咱们去说，他未必信，反倒以为咱们挑拨。”

贾瑕道：“那怎么办？”

贾赦叹了口气，道：“先看看再说。你二叔虽然迂腐，可他不是坏人。北静王想拉拢他，他未必肯上钩。况且元春在宫里，他做事总要顾及元春的脸面。”

贾瑕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一阵，贾瑕便起身告退。

出了书房，贾瑕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云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云彩很淡，像被风吹散的轻烟，慢慢飘向远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没过几日，北静王果然上门了。

这日午后，贾母正在荣庆堂里与王夫人、邢夫人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林之孝家的跑进来，满脸喜色，道：“老太太！大喜！北静王来了！说是来给府上道喜的！”

贾母一愣，道：“道喜？道什么喜？”

林之孝家的道：“奴婢也不清楚，王爷已经进了二门了，老太太快准备接驾罢！”

贾母连忙站起身来，吩咐鸳鸯给她整理衣裳，又让王夫人、邢夫人回避。不多时，北静王水溶便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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