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太上临朝传位北静,贾琏狱中始悟真相2
短暂的安静之后,文官队列中一个声音稳稳地响了起来:“臣,礼部左侍郎黄庆田,反对。”
紧接着又是一个:“臣,光禄寺卿柴步羽,反对。”
武官队列中也有人站了出来:“臣,五军都督府骑卫统领吴友明,反对。”
一声接一声,像是石子接连投入水面,可那些涟漪并没有扩散得太远。
鲁王数着那些站出来的人,数到第十三个时,声音便渐渐稀落了。一共只有二十来个人,最高不过三品。那些六部尚书、内阁阁老、勋贵重臣等,他们依旧跪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目光垂着,没有看鲁王。
鲁王那颗刚刚提起来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他转过身,梗着脖子看向太上皇:“皇爷爷,你也听到了,百官的反对声音很大。”
太上皇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道轻轻放下的闸门:“朕决议将皇位传于北静王刘涵,尔等可有异议?”
丹陛之下,满殿文武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跪伏下去,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潮水:“吾皇圣明!”那整齐的声音像一面墙,把鲁王最后一丝侥幸也压得粉碎。
鲁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倒的身影,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我怎么犯傻了,这种时候与你们费什么口舌!龙禁卫何在?”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
一阵甲胄碰撞的声音从殿门两侧传来,一队全副武装的龙禁卫齐步走入殿中,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一阵整齐的闷响。鲁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指着上皇,声音又高又急:“皇爷爷年岁大了,人也糊涂了,受了奸人蒙蔽!快将人请回寝宫去!”他指向水溶时手指都在抖,“还有他!一并拿下!”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着,可那些龙禁卫没有动。
龙禁卫们在殿中站着,一动不动。为首的统领低着头,面容被铁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鲁王的手还举在半空中,那姿势像一尊被忽然冻住的雕塑。
殿里的空气凝滞了。
太上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片薄刃划过水面:“将鲁王带下去。没朕的旨意,不许出府。”
龙禁卫统领应声抱拳,大步走到鲁王面前,伸手搭住他的手臂时动作不算粗暴,可那力道却让鲁王整个人像被铁钳箍住一般动弹不得。他挣扎了一下,刚要开口怒斥,却见殿门外一道身影正大步走入殿内。那人穿着一身铁甲,步伐沉稳,面色如常,正是王子腾。
鲁王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几乎要喊出声来。今日京中兵权尽数交给了王子腾,若他出手,局面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他刚张开口,王子腾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丹陛下方,撩甲跪倒:“臣王子腾,叩见上皇,叩见新君。”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鲁王最后一丝念想。
鲁王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王子腾跪了下去,那道身影伏在金砖上,像一面无法撼动的墙。他猛地转头看向水溶,水溶依旧站在丹陛侧方,面色如常,嘴角那层弧度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恰如其分的谦恭与沉静。他也在看着鲁王,那目光平静得像是在送别一个已经谢幕的配角。
鲁王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身子猛地矮了一截,被龙禁卫拖着朝殿门走去。
他被拖过门槛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嘶声喊道:“北静王!水溶!你不得好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门外回荡着,被风卷起来扯散了,变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把枯草,那声音便戛然而止了。王子腾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块被雨水淋透了的石头。
殿内的文武百官依旧伏跪着,没有人抬头去看那道被拖出去的背影。
上皇端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上,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同一时刻,绣衣卫的诏狱里,光线从高处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里落下来,斜斜地劈开一层浮动的灰尘。
贾琏躺在一张发了霉的草席上,身上盖着的也是同一张草席,薄得透风。他瘦得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角落的旧柴,颧骨从皮下凸出来,颧骨以下的颊肉塌陷下去,整个面孔像一幅被水浸透又风干的纸。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用一块黑黢黢的破布胡乱裹着,布边已经磨损得起了毛,渗出的血迹干涸成一片暗褐色的硬痂。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看上去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贾琮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藏青长袍,头戴文生公子巾,巾带也垂下来一条,搭在肩上。他手里端着一只破瓦罐,用一只缺了角的小木勺舀出一点水,小心翼翼地喂到贾琏嘴边。
水沿着他干裂的嘴角淌下来一些,贾琮便用袖口替他擦了擦。贾琏忽然咳嗽起来,整个人像被人从内部抽了一鞭子,身体弓起来又落回去。
贾琮忙放下瓦罐扶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力道放得很轻。贾琏的咳嗽声在牢房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他睁开眼,目光虚弱地落在贾琮脸上,嘴唇动了几下,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琮哥儿……现在……就剩下咱们哥俩了……”
贾琮没有接话,只是低声道:“二哥莫激动,别扯了伤口。”贾琏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右袖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廓里,他哭得很安静,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哭声了。
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贾琏哑声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贾琮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的犯人都已经睡下,才压低声音:“前日有人和我说,三哥那边已经离开辽东了,想必不久就能到直隶附近。”
贾琏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了下去:“若真是那样……咱哥俩也没几天活头了。”
贾琮按住他的肩膀:“二哥糊涂。若三哥被人拦住或剿了,咱俩必然被拉出去祭天;可若三哥真的越打越勇,谁敢动咱们?”
贾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段话,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侥幸:“怪不得这两天都没用刑……”
贾琮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是因为过年了,狱卒也歇了……”
贾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他已经许久不曾留意日子了,那些日升月落、冬去春来的变化,在那间没有窗户的牢房里像是被截断了源头,只剩下黑暗和潮湿循环往复。
过了一会儿,贾琏像是想起什么:“这段时间,可有人来探监?”
贾琮摇头:“除了最开始张华托狱卒传过一回话,之后再没旁人来过了。”贾琏叹了口气,闭了闭眼:“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怎么二房那边也没动静?北静王疏通一下,让宝玉进来看看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的话说到一半,注意到贾琮的神色有些不对:“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贾琮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缓缓开口:“二哥,前几日你身子不好,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昨日正旦大朝,上皇亲临朝会,将皇位传给了北静王,鲁王被幽禁起来了。”
贾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浮起喜色:“太好了!那个黑心的终于下去了!咱们是不是要出去了?”
他正兴奋着,忽然发现贾琮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关爱的情绪。
贾琮低声道:“二哥还没想明白么?之前都以为是北静王投了鲁王,如今看来,不过是利用他罢了。神京那晚的巨变,恐怕从头到尾都是北静王谋划的。若真是那样,二哥想想,北静王的侧妃是探春姐姐,他丈母娘是二婶,二婶的哥哥是王子腾……”
听着贾琮的分析,贾琏慢慢张大了嘴巴,那只完好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草席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贾琮见状忙安慰道:“二哥也别太激动,事已至此,咱们只能静等三哥在外的作为了,二哥,你冷静些!”
只见贾琏猛地攥住自己断臂上方的位置,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了出来:“我是因为……我感觉我右手那边……好疼……”贾琮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下,没有再说话。
牢房外面,甬道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碎步正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铁栅外停住了。一道低低的声音从栅栏缝隙里传进来:“琮三爷、琏二爷,外头有新消息了。”
贾琮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栅栏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是那个每隔几日便会悄悄来传一回话的狱卒。那狱卒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贾将军……在天津登岸了。”
正是:
诏狱深处湿气重,贾琏断臂卧草茸。
贾琮低语说旧事,北静早已布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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