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刘姥姥村中藏玉人，北静王京中困粮荒1
刘姥姥坐在帐中，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低声讲述着。她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实在和爽利，像是在跟自家亲戚拉家常。贾瑕、刘栋、米坦三人围坐在她对面，谁也没有插嘴，只有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刘姥姥身后，她女婿狗儿站得笔直，两只手攥着衣摆下沿，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面上，像是怕看多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晚的事情，老婆子也是听三奶奶和倪二爷说的。”刘姥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即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后来见了我老婆子，几人便踏实住下了。我们那村子偏僻，外头官道上的人若不是特意拐进来，根本不知道里面还住着人家。若不是他们过来，京城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怕是直到开春都不会晓得。”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那几日的提心吊胆，“没过几日，村里便有人来招兵，说是三爷你在建州反了，京营缺人。后来又过了几天，又有消息说您到了天津了。那时候倪二爷就想过来找您的，可他又放心不下三奶奶和巧姐。于是我就跟我女婿合计着，干脆我们跑一趟罢。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值钱，路上遇着兵了，人家也不会为难一个老婆子。”她说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历经岁月磨出来的豁达。
刘姥姥终于说清楚了来龙去脉，贾瑕听完后，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朝刘姥姥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感谢大娘仗义出手，您是我贾家的恩人。”
刘姥姥连忙要起身拦他，却被旁边的刘栋轻轻按住了肩膀。
贾瑕直起身来，又问了一句：“我娘子身子可好？巧姐怎样了？”
刘姥姥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实在：“村里有个走街串巷的郎中，医术还成，隔几日来一回，给诊了脉，说胎像稳得很，还给开了几副安胎的方子。倒是巧姐那丫头——”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那孩子自打那夜之后就不怎么说话，饭也吃得少，整日坐在门槛上发呆。我瞧着她那样子，心里也难受。半大的丫头，眼睁睁看着亲娘死在眼前……造孽啊。”她摇了摇头，又像是怕贾瑕担心，连忙补了一句，“不过三爷也别太挂心，我那外孙板儿和外孙女青儿见天儿陪着她，起初她也不理人，这几日瞧着倒是好了些，偶尔也能跟着笑一笑了。”
贾瑕听了感慨道：“我贾家祖辈积德，才能遇到您这样的贵人。”
刘姥姥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认真：“三爷可别这么说！俗话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您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大善人，总会逢凶化吉的。”
她停了一会儿，又问起府中旁人的境况。贾瑕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只将贾琏断臂、被关入诏狱的事说了。刘姥姥听了又是一阵唏嘘，低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嘴里念叨着“好端端的过日子，怎么就……”
帐内安静了片刻，刘姥姥的目光在帐中那些兵器架和摊开的地图上扫过，犹豫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三少爷，这段时间外头也有传言，我这趟来也看见了，您这是要……”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贾瑕点了点头，没有回避，“大娘，朝中的事不便与您多说。不过我敢说我贾家不是乱臣贼子，我所做的事，自有它的缘由。”
刘姥姥连忙摆手，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三爷误会了！你们大人们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敢多嘴？只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今日来的目的，本想着带三爷去把少奶奶接回来的。可路上我琢磨了下，这刀兵无眼的，我们那个村子还算偏僻，寻常没外人去。三爷不如就让少奶奶先住在我们那儿，您派些人守着便是，总好过让她跟着您东奔西走。”她说完抬眼看了看贾瑕，目光里有一丝局促，像是觉得自己提了一个过分的要求。
贾瑕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
他确实恨不得立刻就去见黛玉，这个念头几乎撑着他从建州到天津的每一刻。
可他也明白，他现在的处境远算不上安稳，身边跟着两千多人和随时可能压上来的朝廷大军，若将她接来军营，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又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这次起兵，若胜了还好说，若败了——他不敢往下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一下头：“大娘说得不错，这军中确实不是她该待的地方。我派二十人随您回村，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去接她。”
他从亲兵中挑了二十个最精锐的，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面孔，又让人给他们备了马和干粮，他们打扮成行商的样子，行李里装满了武器。
临行前，贾瑕又让人抬出一只沉甸甸的箱子，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足有一千两。他让人用布包了几大包，塞进狗儿赶来的那辆旧马车上。刘姥姥推辞了半晌，贾瑕只说了一句：“这些银子算作黛玉和这些护卫的日常开销。”她这才不再推让，由狗儿搀着上了车。最后，贾瑕又塞给他厚厚的一封信，请她转交给黛玉。
马车在暮色中沿着官道渐渐远去，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破裂声。贾瑕站在营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里，才转身往回走。
刘栋和米坦原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见他回来，复又坐下。
贾瑕问道：“米公公刚才进来时候像是有话要说，可是京中传来新消息了？”
米坦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京里传出来的消息，水溶还没登基，正在走三辞三让的过场。不过现在他面临的最大麻烦是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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