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1章 音乐之下的杀机
演奏大厅
这座大厅原本是某颗帝国星球上最为宏伟的剧院，帝皇之子们将整座剧院的核心结构完整拆卸后，搬上了这艘战舰，以近乎奢侈的方式重新装配在舰船的中轴区域。
大理石的柱廊覆盖着金箔，穹顶上绘制着繁复的天体图景，一排排水晶吊灯如同悬挂在空中，如同群星，将整个空间布满柔和而明亮的灯光。
观众席呈半圆形层层升起，座椅上包裹着深紫色的天鹅绒，每一张扶手的末端都嵌着一颗打磨光滑的宝石。
舞台位于弧形座席的中央凹陷处，宽大而深邃，背后的墙壁用大量浮雕和彩色玻璃拼出神话中的场景。
完美的神明从天而降，凡人仰首颂赞，万物在光辉中升腾。
在艾多隆的邀请下，5000名担任先锋的帝皇之子军团战士被邀请到了观众席中。
他们穿着精工细作的动力装甲，甲壳表面装饰着繁复的紫金相间的标志。
这些星际战士曾经是帝国最为光荣，最为完美的战士，但是现在他们更像是一群等待观赏仪式的贵族。
场内弥漫着一种松弛而期待的氛围，像是暴风雨前那种闷热的寂静，每个人都在等待某个信号将封锁的空气击碎。
除去星际战士外，背叛的凡人军官、记述者，乃至心甘情愿愿意追随帝皇之子军团的帝国贵族们，都参与了这场音乐会。
在星际战士方阵的周围和后方，穿着各式礼服和制服的凡人坐满了其余的位置。
一部分人是帝皇之子军团在叛乱中收编的辅助军军官，他们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另一部分人是记述者，他们带着记录工具，神色专注的等待着表演。
还有一部分则是那些在帝皇之子征服的星球上选择了倒戈的贵族，他们穿着华丽的宫廷盛装，佩戴着祖传的珠宝和纹章，目光中带着热切的期待与微妙的好奇。
他们都将这场音乐会视为一个接近帝皇之子核心圈子、进一步巩固自身地位的机会。
即使他们并不清楚，这个圈子正在滑向何处。
阿斯摩蒂尔斯的声音太让人着迷了。
这是艾多隆同意让她在数万人面前演出的原因之一，但并非全部。
他想要让其他人也品尝到他品尝过的感受，那种被一条清澈的歌声从灰暗乏味中拉出来的体验。
他让阿斯摩蒂尔斯和她的合唱团在演奏大厅中进行整场演出，以便他的先锋部队在踏上奥林匹亚地表之前得到一种精神上的“统一”。
艾多隆坐在最上层的观众席，看着这一幕。
那是大厅中位置最高的看台，一排镶金扶手的宽大座椅，单独与下方的人群隔开。
他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肘支撑在扶手上，一手端着酒杯，目光穿过层层观众席的头顶，落在舞台中央那道紫色身影上。
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雕刻般的精确美感，可以看到她抬起手臂时裙袖如羽翼般轻轻展开的角度，可以看到合唱团在她身后按照严谨的队形排列时的整齐姿态。
伴随着熙熙攘攘的声音落下，接着便是悠扬的声音响起。
观众们逐渐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私语从大厅的各个角落缓缓消退。
灯光变暗了，原本悬挂在上方的大量水晶吊灯被调成一种柔和而昏暗的暖光，将整个舞台区域置于唯一的焦点之中。
阿斯摩蒂尔斯站在舞台正中，拾起双臂，在她的手势落下的那个瞬间，合唱团的声音如同被唤醒的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最开始的音乐悠长柔美，就好像一个美好的开端。
弦乐器的低音如平静湖面上的涟漪般缓慢扩散，管风琴的和声像厚重的丝绒幕布般层层铺展，阿斯摩蒂尔斯的嗓音在这一切之上流淌。
那是一段缓慢而庄重的旋律，每一个转折都在和谐的回响中缓缓消融。
大厅内的观众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让那个声音充分占据他们所有的听觉。
那旋律就如同一个刚刚开启的黎明，所有的可能性都还在前方铺展。
就好像那大远征刚刚开始，人类欣欣向荣的那一幕。
阿斯摩蒂尔斯歌唱的是独立于文字之外的形态，她歌唱的意象随着声音的波动直接落入听众的感知中，无需语言的中转就唤起了一层明亮的画面。
舰船在星海中航行，开拓者在土地上建起高塔，帝国在帝皇的领导下屹立而起，人类这个种族刚刚从万年的黑暗中走出，一切未来尚待书写。
许多观众脸上浮现出不经意的微笑，就连几位帝皇之子战士握着扶手的手指也微微放松了力度。
艾多隆在听到那段旋律时停下了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将注意力完全投注在那道声音上。
接着，声音变得狂暴，如同浪潮一般向着观众们袭来。
阿斯摩蒂尔斯的身体姿态在片刻之间发生了剧烈的转变。
她的脊背猛然挺直，双臂向两侧展开，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化为一道汹涌的洪流。
鼓点如密集的炮击一般加入，铜管乐器发出刺耳的咆哮，合唱团的声音从柔和的齐鸣变成了一堵压迫性的音墙。
旋律的节奏骤然加快，每一个音符都沉重而急促。
观众们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心跳开始追赶音乐的节拍。
这声音夹杂着激昂，夹杂着万千人民的咆哮。
那咆哮排山倒海，从听众的角度来看，刺耳的军号的嘶鸣和低沉的定音鼓的锤击之下，一层一层的旋律叠起又散开，时而如同海啸般席卷整座大厅，时而如同千万人同时发出的怒吼。
即使在那些凡人观众听来，这音乐也像是在传达某种集体的力量。
无数观众的感官伴随着音乐而被刺激。
他们的目光变得聚拢，瞳孔微微扩大，呼吸从平稳变急促。
紫色的雾气开始在场内蔓延。
起初那些雾气从舞台边缘渗出，贴在地面上慢慢扩散开来。
它们带着一种类似薰衣草和蜂蜜混合的甜香，渗入观众的口鼻，那种气味不会让人厌恶，反而令人感到一种让人放松的和暖意。
紫色的雾气绕过座椅，沿着观众席的一层层阶梯缓缓向上蔓延，将所有陷入音乐中的听众一点点包裹进去。
阿斯摩蒂尔斯的歌声越来越大，观众们的反应也逐渐变大。
当她的歌声达到某个高度时，她的整个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几乎可见的光晕，那道紫色的光从她裙摆的褶皱中渗出，从她的指尖涌出。
音乐的节拍继续加快，鼓点几乎密得无法辨分，铜管和琴弦交织成一片金属和风的苍茫洪流。
紫色的雾气刺激着他们的感官，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那些雾气开始变得更加浓稠，富有触感。
吸入它们的人感到一种温暖而麻痹的刺激从肺部扩散到四肢，他们不再是被动地听音乐，而是被音乐包围、包裹、控制。
他们的心跳在加剧，血液在血管中奔腾，所有的感官系统都在同时被无限放大。
他们开始变得狂暴。
一名凡人军官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的双眼充血，喉咙中发出一道低沉的吼声。
另一些观众开始不受控制地拍打扶手，用指节敲击座椅的光滑表面上，节奏紧密得如同手中的节拍器。
几名帝皇之子战士第一次不再是那种雕塑般的沉静姿态，他们的身体前倾，手指抓紧膝盖上的装甲板，指节在金属上掐出细痕。
有些人开始低吼，大厅中原先的优雅安静被彻底撕碎，所有人都在兴奋的浪潮中起伏。
阿斯摩蒂尔斯却像没看见台下的一幕幕一样，继续高声吟唱。
她的目光依然专注而澄澈，直视着观众席的上方。
她背后的合唱团声音洪亮而炽烈，每一个成员的面孔上都带着某种狂热。
而阿斯摩蒂尔斯自己却没有陷入那种狂热，她仍然保持着一种精确而冷静的控制，在所有混乱的中央，那道歌声依然稳稳地行走在最中央。
那声音不再变得狂放，而是变得优雅，完美。
在最狂暴的顶点，阿斯摩蒂尔斯忽然将所有的力量收回，化作一道极高、极纯净的声线。
那声音化为一条被拉至极细的丝线，在大厅中盘旋上升，穿透层层噪声与狂热的喧嚣，直达穹顶后仍然袅袅萦绕。
音色完美无瑕，每一个转折都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弧线，没有任何偏移或瑕疵。
台下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其调动，他们瞳孔发紫，眼神之中夹杂着疯狂。
随着那最后一道声音的攀升，观众席上一双双眼睛的瞳色已经从自然的颜色转变为浓艳的紫。
那紫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如同盛满葡萄酒的透明球体。
他们的面部表情变得抽象而亢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露出牙齿，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面对一场还未完全展开的捕猎。
他们的目光不再像人类的目光，更像是某种在雾气中摸索着的、失去了自我意识的存在。
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结束，现实宇宙也因为阿斯摩蒂尔斯那可怕的歌声，开始出现破碎。
音乐停下的那一刻，本应只有寂静和余音。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大厅各个角落同时爆发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高频震颤。
观众们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如同被热浪灼烧过的路面。
那些大理石的墙面和金色穹顶的轮廓在扭曲中微微抖动，边缘出现了一层细密的裂纹，如同整个大厅只是覆盖在某个巨大结构上的一层壳。
几面彩色的玻璃窗在没有任何外力施加的情况下咔啦碎裂，然后被一丝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向舞台方向飞去，在到达阿斯摩蒂尔斯脚边时化为一片透明的粉尘，消融于空气中。
水晶吊灯的灯光闪烁不定，忽明忽暗，整个演出厅内的物理规则开始被某种东西接管。
观众席中有人开始尖叫，但那尖叫中也夹杂着某种——快意。
艾多隆坐在最上层看台，酒杯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溅起一片鲜红。
他的瞳孔也是紫色的，他的呼吸急促而炽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手按在扶手上，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站在舞台中央、身周雾气翻滚的女人。
良久，他舔了舔嘴唇，吐出一句话：“……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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