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共识的形成
事实上,在麦凯恩中午那个石破天惊的演讲之前,关于“Lance Walk”的舆论就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收敛。它们在昨晚还是杂乱无章的。
这种收敛并不只是支持陆泽的一方促进的,相反,它从那些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攻击他的阵营里也冒了出来。
在MSNB,一家以倾向民主党、痛恨华尔街贪婪著称的电视网上,一档早间新闻正在讨论法国总统萨科齐昨天下午的演讲。
受邀的嘉宾是一位民主党资深策略师。他昨晚还在邮件里和同事讨论,是否要抓住麦凯恩“赞美投机者”这一点大做文章。
但在今早收到了竞选总部那份“反击法国、不纠缠个人”的统一口径后,他的任务变了。
“萨科齐总统称这为一场‘系统性攻击’。”主持人问道,“欧洲显然认为美国应当为此负责。”
“这恰恰是整个指控中最荒谬的部分。”
策略师面带微笑,语速平稳,完美地执行着那份指示的核心逻辑。
“......这不是什么攻击,这是他们自己风险管理的崩溃。”
坐在另一个频道的演播室里,一位共和党经济顾问正在说:“那个年轻人做的事情仅仅是诚实的为自己的判断下注。他打压了荒谬的油价,让市场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而法国人?哈哈哈。”
两句话,隔着几个频道,在同一时间播出。
如果仔细听,它们的政治指向南辕北辙:一个是“法国没有资格指责我们”,一个是“麦凯恩昨晚夸对了人”。
但在最底层的经济判断上,这两句话完美地重合了。
民主党为了反击法国,不得不论证欧洲银行是自作自受、油价下跌是市场规律;共和党为了支持麦凯恩,必须论证“价格回归是诚实的发现”。
两党在互相攻击的过程中,竟然在“陆泽的交易是合法的、油价回归是市场规律”这个前提上,背靠背地站到了一起。
而在这个共识形成的同时,一股来自地面的推力,让它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CNN的画面切到了俄亥俄州的一个加油站。
外景记者把话筒递给了一个正在给一辆老旧皮卡加油的中年男人。屏幕下方的数据显示,当天的全美平均汽油价格,比七月份最高点时下降了超过两美元。
“老实说,我不在乎什么欧洲银行,也不懂什么期权。”
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看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耸了耸肩。
“我只知道,今天我给这辆车加满油,能比上个月省下三十五块钱。这三十五块钱够我给女儿买一周的午餐。如果真的是有人让这个价格降下来了,那我谢谢他。”
在这一刻,民主党的媒体机器面临着一道极其简单的算术题:他们不可能去论证“油价不应该跌”——那是跟自己的选民作对;
他们也不可能去论证“让油价跌下来的人是个罪犯”——因为那等于在告诉那个省下三十五美元的父亲,他的午餐钱是赃款。
政客可以在演播室里吵,但一个在加油站省下钱的美国人不会吵。这股来自地面的、不需要任何经济学论证的民生事实,赋予了那个“共识”一层无法撼动的道德正当性。
到了上午十一点,政治媒体的争论已经基本停歇,而财经媒体终于挣脱了最后的顾虑。
在昨晚和今晨的头几个小时里,CNBC和彭博的记者们还在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
他们是懂行的,他们看得出那笔交易的精妙,但在政治定性出来之前,谁也不敢贸然去赞美一个可能被定性为“国家公敌”的做空者。
但现在,两党的共识已经形成,政治上的安全网已经铺好。财经媒体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他们真正想做、也最擅长的事:技术性的鉴赏。
“洗劫普通人退休金”这种在雅虎留言板上被反复咀嚼的情绪化指控,在财经频道的演播室里第一次遭到了正面碾压。
在CNBC的《Squawk Box》特别节目中,一位客座的退休金投资顾问被问及这个问题。
他连图表都没有拿,只是笑了笑,轻飘飘的用了一句反问:
“各位,我们能不能诚实一点?到底有哪一支管理着普通人退休金的共同基金,会去重仓原油期货和工业金属?”
“如果哪个基金真的这么干了,我觉得我们应该问问那个基金,为什么要拿大伙的钱去赌油价。”
然后是三秒钟的沉默。
这三秒钟是整个上午最具杀伤力的画面。它没有解释任何复杂的监管规则或者资产配置比例,但它当场戳破了一个最大的情绪泡沫——那场崩盘洗劫的是机构的对冲头寸和投行的自营盘,普通人的退休金账户(主要由股票和债券组成)在大宗商品暴跌中受到的直接影响微乎其微。
情绪叙事在专业场域里,被一句话狠狠击碎了,而且是以简洁明了的方式。
而那个在深夜的WSO论坛上被反复提及的说法,也开始完成它的位置迁移。
“史上最伟大的交易。”
昨天深夜,这句话还只是一群投行民工在匿名论坛第两百层楼里敲下的黑话,带着一种地下室式的膜拜和不可置信。
原本,这个称号是在明年才广泛为保尔森的那笔交易定论的,但遗憾的是约翰 保尔森似乎没机会痛快体验它了。
因为现在,它提前出现在了全美最权威的财经频道的滚动字幕上,并且没有打问号。
节目请来的不仅有评论员,还有曾经在对冲基金掌管过百亿头寸的资深交易老手。他们不再讨论这是否构成市场操纵,他们的讨论已经进入了更深、更专业的历史坐标系。
“我们要明白为什么是“最伟大的”。”
那位头发灰白的老交易员看着镜头,“这不是一次豪赌,也不是单纯的‘找到一个漏洞然后死等’。我们正在谈论的,是一次在教科书级别上,对现代金融体系的完美解构。”
他用了三个极其精炼的短句,给这场交易盖上了一层专业领域最高级别的印章。
“第一,是对宏观周期的精确预判,甚至罕见地做到了提前公开发布预警;第二,是极具隐蔽性、分散在九条通道以上的大手笔布局;第三,也是最令人胆寒的一点——对现代金融工程机制近乎艺术般的反向应用。”
老交易员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纯粹的职业敬畏。
“巴黎那边说是‘系统性攻击’。但在我们这行看来,这就是一次合法的、降维打击般的压力测试。而结果证明,整个欧洲甚至是全世界的银行风控体系在这场测试里都不及格。”
这句话在周六的上午被反复引用、被转述、被写进各种节目的导语里。
萨科齐在道德和主权层面喊得越响,在美国的财经频道里,那些指控就越显得像是一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在对着空气咆哮。
而真正让行业感到不安的,恰恰是这种“无可指摘的合法性”。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掠夺。”
另一位风控专家在随后的连线中说出了华尔街那些高傲的银行家们不太愿意面对的真相。
“这是我们行业的失败。我们笃信那些精密的模型,却没想到在这个特殊情况下,银行们引以为傲的自动对冲会把自己掀翻。
而这个漏洞不是某一家欧洲银行独有的,它是普遍的。那个人只是看到了它,然后给它标了价。”
当这个解读在演播室里被确立的时候,“陆泽赢了”这件事,已经从“一个投机者的胜利”被重新翻译成了“一次全行业的测底”。
它的合法性和正当性,不再需要任何政治力量来保护了。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技术事实。
而到中午十二点的电视高峰期,甚至没有什么人觉得它需要辩护了。
在CBS的一档午间政治谈话节目中,主持人试图将话题拉回那个在昨晚让全网服务器崩溃的疑问上。
“我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那个核心争议:周一那场让大宗商品市场两度熔断的连锁抛售,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一种新型的、利用系统漏洞的市场操纵?”
主持人看向左边的民主党策略师,又看向右边的共和党经济顾问。
按照这类节目的常规剧本,这两位嘉宾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展开至少五分钟的唇枪舌剑,互相指责对方的经济理念。
民主党策略师调整了一下坐姿:“正如我之前所说,那些合约是欧洲银行在不受监管的场外市场上自愿签下的。如果我们认为市场需要承担后果,那么这就是后果。”
主持人转向共和党顾问,期待着反击。
共和党顾问耸了耸肩:“我完全同意。一百四十美元的油价是荒谬的,一次合法的价格发现让它回到了正常水平。这就是自由市场运作的方式。”
主持人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后续追问、他预想中的争吵、导播室里准备切出的分屏画面,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义。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提示卡,在导播的提醒下,提前结束了这个本该是重头戏的环节,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明天即将公布的失业率预测……”
那个曾经在周五晚上引发全网疯狂猜想、让法国总统上电视发表讲话、让数百万网民争论不休的问题——“他是不是操纵了市场”,在不到十八个小时的时间里被遗弃了。
但媒体们的“统一战线”仅仅只维持了一个上午。
(https://www.qshuge.com/4840/4840261/33779769.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