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这姑娘是考古系的……
十一月末,北风卷着寒意。
一辆黑色宾利的车轮碾过红毯边缘的碎石,稳稳停在京大礼堂门前。
主驾上的助理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右后车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尘不染的黑色手工定制皮鞋,随即是顺直熨帖的西装裤管。
几位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校领导立刻整理衣襟,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殷切的笑意。
孟景言微微垂着眼帘,冷白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卷着黑色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和低调名贵的腕表,臂弯处随意搭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连周遭喧闹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沉静了几分。
待袖口卷至小臂处,形成一个随意却利落的弧度,他才不疾不徐地抬起头,朝等候他的众人投去平淡的一瞥。
那双眼睛深邃,目光却空而淡,令人难以洞悉。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同山涧冷泉,语调平稳,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歉意,反而透着一种久居上位、习以为常的矜贵与从容。
“孟总太客气了,您能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已经是京大的荣幸了!”校长笑着寒暄,侧身引路,“您这边请,位置都为您安排好了。”
孟景言微微颔首,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礼堂。
所经之处好像自带聚光灯效应,窃窃私语声和探究的目光如影随形。
他恍若未觉,径直走向第一排正中央的预留座位,姿态从容地落座,将外套交由身旁的助理。
那冷峻的侧颜和疏离的气场,与身后热火朝天的校园庆典氛围形成微妙的反差。
台上,校领导的致辞冗长而充满激情,回顾着学校辉煌的历史,展望着光明的未来。
孟景言安静地听着,骨节分明的长指在桌面上轻点,目光掠过台上慷慨陈词的身影,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类官方的陈词滥调,他早已听得太多。
冗长的发言环节终于在一片掌声中结束,灯光变幻,文艺汇演正式开始。
暖黄的光晕倏然收敛,聚光灯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紧接着,礼堂上空缓缓落下一幅巨大的画卷。
乐声渐起,是一段清柔婉转的旋律,像初夏里掠过窗棂的风,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
一道纤细的身影踩着节拍从后台款款走出,停在那幅巨大的透光画卷后。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舞裙,在昏黄的光影里泛着朦胧的光泽。
乐声渐扬,她抬手、旋身,动作轻盈得像落在画纸上的蝶。
透光的画卷将她的身影晕染得格外柔和,裙摆扬起的弧度透过画布漫出来,像是水墨晕开的涟漪。
她的手臂舒展,指尖轻触画布,仿佛在与画中景致对话,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
孟景言停下了指尖的轻叩,目光穿过礼堂里的喧嚣,落在那幅透光的画卷上。
画布后的身影朦胧又鲜活,与周遭的光影融在一起,却偏偏在他冷淡的眸子里,刻下了清晰的轮廓。
他微微偏头,冷白的手指蜷了蜷,竟难得生出几分耐心。
乐声攀上高潮,悬在礼堂上空的画卷缓缓升起,像是被风掀起的幕帘,一点点褪去朦胧的遮掩。
月白色的舞裙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裙摆上绣着的银线倏然亮起,女生踮起脚尖,脊背舒展如月下的青竹,抬手时指尖划过空气,落下时裙摆轻颤,将那份藏在画卷后的灵动与鲜活,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姑娘是考古系的大三学生,”校长倾身向前介绍道,“跟令堂是一个专业。”
孟景言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白色身影,看着她舒展手臂,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动作兼具柔美与力量。
突然,音乐转急。
女孩连续做了十个绞腿蹦子,纱裙在空中绽开成完美的扇形,落地时悄无声息,只有裙摆还在轻轻颤动。
她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像朵迎风绽放的白玉兰。
观众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在某个瞬间,她的目光扫过第一排,与孟景言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只是一瞥,她却突然乱了半个节拍。
虽然很快调整过来,但是那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失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孟景言微微眯起眼,看着台上的女孩迅速恢复状态,继续着行云流水的表演。
音乐缓缓结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女孩恰好完成最后一个动作——连续云拨千里。
一曲舞毕,掌声雷动中,她保持着结束姿势微微喘息,灯光下的侧脸沁着细密汗珠,眼神却异常明亮。
孟景言随着众人起身鼓掌。
“跳得真好,自身条件也不错,”坐在他旁边的艺术学院院长连连感叹,“要是舞蹈系的,再重点培养培养,这孩子将来肯定能进国家剧院。”
掌声渐渐平息,女孩面向前方,深深鞠躬。
直起身时,她的视线又一次掠过第一排。
这次,她彻底看清了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他站在校领导中间,鼓掌的动作从容不迫,唇角微勾,慵懒淡漠。
她迅速移开眼,慢慢退向后台,月白色纱裙消失在幕布后,只留下一地光晕。
幕布在身后彻底合拢,隔绝了台下依旧热烈的掌声与视线。
后台瞬间被忙碌和热闹填满。
准备上台的舞者们脸上洋溢着紧张与兴奋的红晕,互相鼓励着。
“听听!你太棒了!你看到了吗?台下都快疯了!”褚南倾第一个冲过来,激动地抱住林听颂,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
室友宋昭昭也挤了过来,脸上满是钦佩:“我的天,你那走丝翻身怎么那么流畅啊!你刚才看到第一排那些领导们的表情了吗?眼睛都直了!”
她模仿着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引得旁边几个舞蹈学院的女生也笑了起来,纷纷向林听颂投来友善而赞叹的目光。
林听颂被围在中间,脸颊因运动和激动泛着潮红,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她接过褚南倾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小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爽。
喧嚣声中,她心里却记挂着别的事。
“谢谢,”她弯起眼睛对室友们笑了笑,随即四下寻找,语气带上了点急切,“我的衣服呢?就是我来时穿的那套。”
“啊?你要换衣服?”褚南倾愣了一下,不跟我们出去玩吗,宿舍今天没有门禁。”
“不了。”林听颂摇摇头,“我跟我妈妈说好了,今晚回家吃饭。”
掌声尚未完全平息,孟景言便已从容起身。
他这一动,让身旁正沉浸在演出成功喜悦中的校领导们略显错愕。
“孟总,这是……”校长连忙跟着站起来询问。
“演出很精彩,校方费心了。”孟景言微微颔首,声音肃然而冷冽,不掺杂任何情绪,“我离席片刻。”
说着他拿过外套然后朝助理递去一个眼神,助理立刻心领神会地留下与校方周旋。
孟景言则迈开长腿,在不少好奇与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沿着礼堂侧面的通道,不疾不徐地朝后台方向走去。
他对这里似乎并不陌生,绕过喧闹的候场区,径直走向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屈指轻轻叩响。
“请进。”一个端庄的女声传来。
孟景言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一位气质娴雅、身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子正低头看刚刚女孩儿跳舞的视频。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亲切的笑意。
“景言?你来了。”孟月华放下手机,示意他坐到她对面。
她这个侄子向来事务繁忙,这种校园活动能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孟景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随意坐下,周身那股在外的冷冽气息消散不少,语气也带上了晚辈的亲近:“姑姑的场,总要来捧的,舞编的不错。”
孟月华闻言失笑,伸手点了点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正是刚刚台上女孩儿跳舞的模样,眉眼弯弯的,透着股灵气。
“多亏这孩子救场了。”
孟景言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舞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状似无意地提起:“就是她顶替今宵的?”
提到这个,孟月华脸上的笑意淡去,化作一声长叹:“是啊,今宵这孩子……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明明知道演出在即,还跑去酒吧胡闹,又不小心把腿摔断了!”
她话里带着明显的失望与后怕,“如果没有这个学生救场,我今天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舞冗长复杂,整个舞蹈系倒不是找不到跳得好的,可时间太紧迫,只有这姑娘,看了两遍录像就记住了全部走位和动作,而且动作干净利落,情绪饱满……”
她说着,赞赏之情溢于言表,但随即又惋惜地摇摇头:“可惜啊,人家是来帮忙的,也不是我的学生,是考古系的宝贝疙瘩。跳完这场,怕是又要回去埋首她的故纸堆和青铜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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