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同根生32
他可以死在江南,可她还有孩子,还有章复,还有那么长的岁月要过。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往上托,手揽着她的腰带着她向上破水。
两个人的身体在水中紧紧贴在一起,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剧烈起伏。
就在快要浮出水面的时候,封珍的挣扎忽然弱了。她的嘴唇在他眼前微微张开,吐出一串气泡。
徐中行几乎没有思考,一手揽过她的后颈,俯身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唇。
把自己肺里仅存一口的救命空气,渡进她的嘴里。
徐珍在他的怀里重新有了力气,手攀上了徐中行的肩膀。
一阵暗流从桥墩底下猛地涌出来,将他们重新卷进了水底。
暗流来势凶猛,把他们两个人拽着往下游的方向拖。两人被裹挟着冲向了一根暗桩。
徐珍躲闪不及,肩膀重重地撞了上去,整个人被弹开,后脑勺紧接着磕到树桩上。
徐中行见状奋力挤过窄口去拉她的手,后脑也被东西撞了一下。
一阵钝痛之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最后的意识是紧紧搂着徐珍的腰。
往下游十几里,运河拐过一道弯,水势缓了下来,岸边有一大片桃林。
这个村子叫桃花村,村里人大多以打鱼为生,几个老渔夫天不亮便在河边收网,其中一个眼尖的远远看见河滩上搁浅着两个东西。
起初还以为是两截漂木,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男一女。
男的头枕在河滩的卵石上,女的半个身子趴在男的胸口,被坚实的臂弯紧紧箍着,水流怎样冲刷都不曾分开。
男的身上的衣料虽被水泡得不成样子,可那暗纹的织法、袖口的针脚,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怕是对殉情的小夫妻。”
老渔夫叹了口气,蹲下来探了探两人的鼻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不忍,又伸手按了按脉搏。“年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赶紧叫人,喊里正来。”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抬进了村里,一路上都在感叹这世道逼死了多少有情人。
徐珍睁开眼睛,她想动,可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把骨头抽走了一样,又酸又软,后脑勺上有一块地方跳着疼。
她很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会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
她试着回想,脑海里一片空白。她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着粗陶碗进来,见她睁着眼睛,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声朝外面喊道:“快来看看,那姑娘醒了!”
妇人生得敦厚,脸颊被日头晒得红彤彤的,手上布满了干活的茧子,说话时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她把手里的碗递给封珍,碗里盛着半碗稀粥,又加了一小勺红糖,给病人补虚的。
徐珍撑着身子坐起来,妇人连忙用枕头给她垫在背后,说“可算是醒了,你们两口子命真大,再往下漂半里路就是个水坝,要是撞上去可不得了”。
捧着红糖粥,徐珍低头啜了一口。粥很稀,糖却很甜,甜味从舌尖漫开来,让她发慌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她听见妇人说的话,迟疑地抬起头来,绕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屋角的木板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好像伤得不轻,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阖着眼沉沉地昏睡着。
他身上被换了粗布衣裳,裹着村民找来的干净褥子,乌发凌乱地铺在枕上,几缕被冷汗黏在额角。
那张脸即便落魄至此,仍旧是极清俊的,眉骨高挺,鼻梁直得像刀裁过,下颌绷着一条清瘦的弧线。
看着徐中行,徐珍心里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动。
“你丈夫啊,”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是给水冲下来的,在河滩上被发现的时候,他把你搂得死紧死紧的,几个大男人都掰不开。这得是多深的情分啊。”
她说着,不禁红了眼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姑娘,你和你丈夫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天大的难处,两个人一条心咬着牙也就扛过来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徐珍想了想,她好像确实有一个丈夫。那个丈夫应该长什么样,她说不清,可记忆深处好像确实有个人。
于是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下了。
这之后的两日里,徐珍的伤好得很快,第三天便能下地走路了。
她帮着妇人扫院子、择菜、喂鸡,做一些不费力气的活计。
但更多的时候,她总是搬一把小竹凳坐在徐中行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村里人都说,这对小夫妻感情真好。
好在不久,徐中行醒了。
村民们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问他是哪儿人,怎么掉进水里的,徐中行目光空茫茫地望着茅草屋顶,嘴唇闭得死紧,一言不发。
老里正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再问别的,还是一动不动。
直到后来,屋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床边的徐珍和那个照看他们的妇人。妇人不死心地又凑近了几分,指着封珍对他说了一句,“这是你娘子,认得么?”
徐中行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慢慢地侧过头来。
徐珍的名字没有任何征兆地从他舌尖上滚了出来。
“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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