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云动(4)
“听说了没,天子.习得了长生术,如今已有逆生之变!”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说的神乎其神的,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亲眼瞧见陛下鬓角白发转黑,面上皱纹也淡了不少,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十岁不止。”
“嘶——若真如此,那陛下岂不是长生不老了?”
“嘘!慎言!这等话也是能随便议论的?小心隔墙有耳,招来杀身之祸!”
城西的茶铺,人声鼎沸,茶客们压低了嗓音,眼神却不住地往四周瞟去,聊着近来在上京传的沸沸扬扬的奇闻。
对于普罗大众而言,习武延寿是他们所知晓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触碰到这些,毕竟习武是很耗费钱财的。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道尽了一切。
寻常百姓家,连顿饱饭都需精打细算,哪有余力去购置昂贵的药材、聘请名师指点?唯有那些世家大族、豪门权贵,才养得起武者,继而打破自身界限,去触摸能让他们延年益寿的门槛。
江湖不是那么好闯荡的,没有家底,没有根基,你连触碰江湖门槛的资格都没有,尽管这很残酷,但现实就是如此。
除非是有大机缘傍身,否则对出身一般的人来讲,拥有逆天的武学天赋,这非但不是福气,反而是祸患。
怀璧其罪的道理,自古皆然。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却身怀绝世武学,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只会引来豺狼环伺,轻则被强取豪夺,重则连性命都保不住,甚至祸及家人。
“小二,再添一壶茶,来碟茴香豆。”一个灰袍老者敲了敲桌面,浑浊的目光扫过方才议论的茶客,慢悠悠地开口。
“得嘞。”
忙前忙后的小二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提了壶热茶过来,又端上一碟茴香豆,搁在老者面前。
老者拈起一颗豆子,慢悠悠地嚼着,似乎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老丈,叨扰了。”
天罡星赶来此处,没有去往别处,便径直朝灰袍老者那桌走去,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不低。
灰袍老者抬眼,浑浊的目光在天罡星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垂下眼去,拈起一颗茴香豆,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嚼了两下,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坐吧。”
天罡星依言落座,也不急着开口,只是端起桌上那壶新添的茶,给自己倒了碗,浅啜一口,任那滚烫的茶汤在舌尖化开。
灰袍老者也不看他,只盯着碟中那几粒茴香豆,像是在数着什么。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后生可畏啊。”
这言语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意有所指。
天罡星放下茶碗,抬眼看向灰袍老者,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老丈这话,晚辈听不太明白。”
灰袍老者嘴角微微牵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他缓缓将手中那颗茴香豆丢回碟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才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正地看向天罡星。
“能以不惑之年,便达一品之境,且隐有触碰圆满之迹,这说是世间少有也不为过。”
灰袍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天罡星耳中,仿佛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泛起层层涟漪。
天罡星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老丈说笑了,晚辈不过一介武夫,侥幸得了几分机缘,哪敢当老丈这般谬赞。”
灰袍老者闻言,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又拈起一颗茴香豆,在指尖捻了捻,才慢悠悠地道:“机缘?这世上的机缘,可不是人人都能撞上的。”
天罡星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沉默了片刻,才道:“老丈似乎对晚辈的来历,知晓得比晚辈自己还清楚些。”
灰袍老者捻着茴香豆的手指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豆子丢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如今老朽倒是明白,为何陛下能身处困境,却仍能自身争得那份生机了。”
当这番话讲出时,天罡星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顿,这一刹,在天罡星的心底生出了一丝杀意。
但这份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起来,他这次赶来,不是他所愿的,但能在他没有丝毫察觉下,便将一封信送到他案头,又岂是寻常之辈能做到的。
如此眼前之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御府令赵忠!
天罡星缓缓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灰袍老者身上,这一次,在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御府令,真是好雅兴。”
天罡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以这般身份,去能随意出入大内,看来近来在上京所传之言,便是出自御府令之手了。”
赵忠闻言,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斟了一碗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浅浅呷了一口,却未对天罡星的话作出回应。
天罡星也不急,只是静静等着。
“其实这次邀你前来,是想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赵忠放下茶碗,目光终于正视天罡星,“你我都清楚,若没有陛下,你我是不会有交集的,哪怕你天赋于世俗中已是顶尖,但朝堂与江湖,终究是两条路。”
天罡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却没有立刻接话。
对这番说辞,他是认可的。
在江湖中混迹的再好,那终不过是一介武夫,与朝堂之上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终究隔着一道天堑。
这也是为何在知自家主上,被一帮野心勃勃之辈推上高位后,他非但没有退缩,相反却积极谋势蓄力,想要为自家主上,在这盘棋局中争得一线先机的原因。
当然了,他之所以如此,也不全是为了自家主上,更是为了自己。
江湖中人,看似快意恩仇,实则身不由己。
若能在朝堂之上谋得一席之地,便等于给自己寻了一条退路,也为将来搏一个更大的前程。
“甚至于说这次相见,更多是因陛下主动入局,才让我等有了坐在一起说话的机缘。”
赵忠说着,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也沉了几分,“但有些话,说开了总比藏着好。”
天罡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御府令有话,不妨直说。”
赵忠闻言,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天罡星果然爽快,那我便直言了。”
讲到这里,赵忠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册,递到了天罡星的面前。
天罡星接过名册,却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赵忠的神色,而在天罡星的注视下,赵忠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隐隐透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团练之制在朝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会随时间的推移,对我朝带来极大影响及变数,而这份名册,是御府考察后拟定的一批可用之人,是对社稷有用的。”
“这是以京畿道为主的,老朽的意思很明确,既然麒麟阁在暗处经营的不错,不妨分出一批人,到这些人所在之地筹措起一批团练力量。”
天罡星这才缓缓翻开名册,目光在那些名字上逐一扫过,片刻后,他合上名册,将其搁在桌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御府令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是吗?”
赵忠眉头微挑,看向天罡星,“据老朽所知,因团练之制影响,麒麟阁已经动起来了,既然麒麟阁已经动起来了,那便不是老朽强人所难,而是顺势而为。”
天罡星沉默不言。
“适才老朽便说过,要开诚布公的聊聊。”
赵忠撩了撩袍袖,探身对天罡星道:“这对麒麟阁,对你而言,并非是什么难事,无非是做些调整即可。”
“调整二字,说来轻巧。”天罡星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赵忠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在此动荡之局下,任何变动都会引来大麻烦的,御府令应当比谁都清楚。”
赵忠闻言笑意不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深意:“放心,老朽不会白让你白忙一场。此番调遣,御府自会拨付一笔银钱,充作团练之资,也算是对麒麟阁的补偿。”
“那为何御府令不直接差人去办?”
天罡星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却没有饮下,“毕竟这对御府令来讲,并不算什么难事吧?”
“御府出面,与麒麟阁出面,终究是两回事。”
赵忠缓缓摇头,“御府出面,名正言顺,却也会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来,届时朝堂上下不知要有多少双眼睛盯过来。”
“可麒麟阁出面,难道就不会有人盯着了?”天罡星终于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赵忠的脸。
“有人盯着,与被人拿住把柄,终究是两回事。”
赵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这才接着道,“麒麟阁行事,向来有麒麟阁的规矩,外人只道是江湖手段,不会往朝堂上想,可御府一旦沾手,那便是授人以柄了。”
天罡星默然片刻,指尖在茶盏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方才开口:“御府令想要的不止是这些吧?”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赵忠露有淡淡笑意,“老朽要的,不是麒麟阁的人,在这些地方立足,而是要在适当的时候,能够为这些人平添些政绩,这样,他们晋升时就会多几分助力。”
直到此刻,天罡星才知赵忠是作何打算了。
连带着天罡星看其的眼神都变了。
这看起来是在帮麒麟阁谋势蓄力,实则是在为御府培植根基,将团练之事化作一张暗网,但更重要的一点,是借此机会试探下麒麟阁的底蕴,如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就意味着麒麟阁不值得信任。
只是这试探的背后,究竟藏了多少深意,是此刻的天罡星所揣测不到的,毕竟他对赵忠的了解太少了。
“此事,我需要先考虑一番。”
想到这,天罡星才开口道。
“那老朽便等你的好消息。”
赵忠说着,已撩袍起身,面上笑意不减,对天罡星有所示意,这才朝茶铺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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